寿康宫的太监来传话时,林晚晴正在药圃里帮小梅收薄荷。
“太后娘娘说了,今年寿宴一切从简,不用太铺张。”太监笑呵呵地转述,“太后还说,贵妃娘娘刚接手宫务,不必太费心。”
林晚晴听完,心里明白了。
太后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是真的体谅她,不想给她太大压力。二也是试探——看她这个新贵妃,到底有没有本事办好一场寿宴。
“请回太后娘娘,臣妾一定尽心竭力。”
太监走后,春杏凑上来:“娘娘,太后说从简,那咱们是不是随便办办就行?”
林晚晴摇头:“从简不是从简。”从简是不铺张浪费,不是敷衍了事。太后嘴上说不用费心,真办砸了,她脸上不好看,林家脸上也不好看。
春桃在旁边轻声说:“娘娘,往年太后的寿宴,都是尚宫局牵头,各局配合。花销不小,但年年都差不多,没什么新意。”
林晚晴点点头。她看过往年寿宴的账册,光是宴席就要花三千两银子,加上戏班、布置、赏赐,总共要五千两往上。钱花了不少,但效果平平——太后年年看同样的戏,吃同样的菜,早该腻了。
“今年要换个思路。”她回到长乐宫,铺开纸开始写方案。
春杏在旁边磨墨,好奇地问:“怎么换?”
林晚晴边写边说:“寿宴的核心不是花了多少钱,是让太后高兴。太后喜欢什么?”
春杏想了想:“太后喜欢礼佛,喜欢清净,喜欢——”
“喜欢体面。”春桃接话,“太后是陛下的养母,最在意的就是面子上过得去。往年寿宴,来的命妇多,排场大,太后其实累得够呛,但不好说不办。”
林晚晴看了春桃一眼,笑了:“你说到点子上了。”
她放下笔,在屋里踱步。
太后要体面,但又不想太累。那就得在“体面”和“舒服”之间找平衡。排场不能小,但不能让太后坐一整天;菜要好,但不能太油腻;节目要有新意,但不能太出格。
“春桃,去把历年的寿宴菜单拿来。”
春桃应声去了。
林晚晴又转向春杏:“你去针线房,把孙嬷嬷请来。”
半个时辰后,孙嬷嬷到了。林晚晴把一张纸递给她,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寿”字。
孙嬷嬷接过来一看,眼睛亮了:“这是……百寿图?”
“对。一百个不同写法的寿字,拼成一个大寿字。我想请针线房的姐妹们绣出来,做太后的寿礼。”
孙嬷嬷仔细看着图样,越看越激动:“娘娘,这个图样太精妙了!一百个寿字,每个写法都不一样,拼在一起又不乱。要是绣出来,太后一定喜欢!”
林晚晴笑了笑:“那您觉得,需要多少人?多长时间?”
孙嬷嬷算了算:“三十个人,半个月能绣完。但要绣得好,得选手艺最好的。”
“那就选三十个人,您来牵头。用料要好,但不用太贵。绣工要细,但不能太花哨。太后喜欢的是心意,不是价钱。”
孙嬷嬷站起来,深深行礼:“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她走后,春杏凑过来问:“娘娘,您什么时候画的这个图?”
林晚晴笑了笑:“前几天睡不着,随手画的。”其实是上辈子在博物馆见过的。那时候觉得好看,多看了几眼,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接下来几天,林晚晴几乎没闲着。
白天跑六局,协调寿宴的各个环节。晚上看账本,一笔一笔核对预算。
宴席的事,她找了尚食局的女官,一起研究菜单。
“太后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太硬的咬不动。太油腻的,吃了不舒服。”林晚晴指着菜单上的几道菜,“这个红烧蹄髈,换成清蒸鲈鱼。这个炸丸子,换成山药糕。汤品要清淡些,但不能寡淡,用老母鸡吊汤底,加几片火腿提鲜。”
尚食局的女官连连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娘娘,那菜式会不会太素了?来的命妇们看着……”
林晚晴明白她的意思。寿宴不光是给太后吃的,也是给外人看的。太寒酸了,命妇们回去会嚼舌根。
“主菜八道,四荤四素。荤菜选最好的食材,摆盘要精致。素菜做出花样来,让她们看不出来是素的。”
女官松了口气:“娘娘想得周到。”
戏班的事,林晚晴也费了一番脑筋。
往年都是请外面的戏班,唱的是老掉牙的几出戏。太后听了几十年,早听烦了。
林晚晴想了想,找到尚仪局的孙女官:“今年不请外面的戏班了,让宫里的人自己排。”
孙女官愣了:“宫里的人?她们哪会唱戏?”
林晚晴摇头:“不唱戏,演点别的。我写几个小故事,让宫女们排成短剧。内容都是太后年轻时候的事,她听了会高兴。”
孙女官将信将疑,但见林晚晴胸有成竹,也不好说什么。
林晚晴当晚就写了三个小故事。都是她这些天从太后身边的嬷嬷那里打听来的——太后年轻时如何管家、如何教导年幼的皇帝、如何在先帝面前替边疆将士求情。每个故事都不长,十来分钟就能演完,但胜在真实、接地气。
她把本子交给孙女官,又指定了几个口齿伶俐、模样周正的宫女来排演。还让春桃去盯着,务必把细节做到位。
布置的事,林晚晴交给了花房的小顺子。
“不用买新花,把御花园里现成的搬过来就行。重点是配色,不要太艳,也不要太素。太后喜欢淡雅,用粉、白、青三色为主。”
小顺子一一记下,又问:“娘娘,要不要搭个彩棚?往年都搭的。”
林晚晴想了想:“搭,但不用太大。太后坐一会儿就要歇息,太大了空荡荡的不好看。搭个小巧精致的,能遮阳挡风就行。”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但问题还是来了。
第八天,孙嬷嬷急匆匆来报:“娘娘,百寿图出了点岔子。”
林晚晴心里一紧:“怎么了?”
“绣到一半,发现丝线不够了。当初算的是够的,但有几个颜色用得比预计多,缺了大概两成的量。”
林晚晴皱眉:“现在去买来得及吗?”
孙嬷嬷为难:“买是来得及,但这种丝线是苏州产的,专门供宫里的。要重新采买,得走内务府的流程,最快也要十天。到时候寿宴都过了。”
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问:“缺哪几种颜色?”
孙嬷嬷报了几个名字。
林晚晴想了想,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包丝线。那是她入宫时带的,原本打算自己绣东西用,一直没舍得使。
“你看看,这些能用吗?”
孙嬷嬷接过去一看,惊喜道:“能用!这颜色比宫里的还正!娘娘,您怎么有这些?”
林晚晴笑了笑:“家里带的。拿去用吧,别省着。”
孙嬷嬷千恩万谢地走了。
春杏在旁边嘀咕:“娘娘,那是您自己攒的,留着给陛下绣东西的……”
林晚晴瞪她一眼:“多嘴。”
春杏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第十天,林晚晴去针线房看进度。
三十个宫女围坐在长桌前,每人面前绷着一块绸缎,正在埋头刺绣。百寿图已经完成大半,一个个寿字形态各异,针脚细密,看着就喜人。
孙嬷嬷迎上来:“娘娘,照这个进度,再有五天就能完工。”
林晚晴点点头,走到一个宫女身后,看了看她绣的字。
是个篆体的“寿”字,笔画圆润,转折处处理得恰到好处。
“绣得不错。”林晚晴由衷赞叹。
那宫女受宠若惊,差点扎到手指:“娘娘谬赞,奴婢手艺一般……”
“不用谦虚。好好绣,绣好了本宫有赏。”
宫女们听了,脸上都露出喜色,手下更卖力了。
第十四天,百寿图完工。
林晚晴亲自去验收。三十块绸缎拼在一起,组成一个巨大的“寿”字,一百种写法,错落有致,浑然天成。在灯光下,丝线泛着柔和的光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孙嬷嬷在旁边红了眼眶:“娘娘,奴婢在针线房待了二十三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寿礼。”
林晚晴也很满意,但她没时间欣赏。
明天就是寿宴了,还有一堆事等着她确认。
第十五天,天还没亮,林晚晴就起来了。
春杏和春桃伺候她梳洗更衣,换上贵妃的朝服。铜镜里的人端庄华贵,但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这些天太累了。
“娘娘,您要不要涂点粉遮一遮?”春杏小声问。
林晚晴摇头:“不用。让太后看到我操劳,反而是好事。”
春杏想了想,明白了。
寿宴设在寿康宫的正殿。
林晚晴到的时候,尚仪局的人已经在布置了。彩棚搭好了,粉白青三色的花摆得错落有致,桌椅擦得锃亮,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她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又去看了看厨房。
尚食局的女官正在指挥,锅里炖着汤,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林晚晴看了看食材,都是最新鲜的,满意地点点头。
“宴席按顺序上,先冷盘,再热菜,最后汤品和点心。每道菜之间隔一刻钟,让太后歇歇。”
女官一一记下。
巳时,宾客陆续到了。
来的都是宗室命妇和朝中重臣的夫人,一个个穿金戴银,珠光宝气。林晚晴站在殿门口迎接,笑容得体,应对自如。
“张夫人好,您的气色越来越好了。”
“李夫人客气了,里边请。”
“王夫人,太后念叨您好几次了,快进去吧。”
春杏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这么多人,这么多名字,娘娘居然一个都没叫错。
太后出来的那一刻,全场安静。
她穿着深紫色的吉服,头上戴着点翠首饰,虽然年过五十,但保养得宜,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林晚晴迎上去,扶着她坐下。
“太后娘娘,今日是您的寿辰,臣妾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笑着点头:“好,好。”
寿宴正式开始。
先上冷盘。八道小菜,精致小巧,摆盘像幅画。太后尝了一口,微微点头:“清爽。”
然后是热菜。清蒸鲈鱼、芙蓉鸡片、翡翠虾仁……一道道上來,火候恰到好处,味道清淡而不失鲜美。太后每道都尝了一口,比往年多吃了几筷子。
尚食局的女官在厨房里听到传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菜上到一半,林晚晴起身:“太后娘娘,臣妾准备了一点小节目,给您助兴。”
太后好奇:“什么节目?”
林晚晴拍了拍手。
几个宫女走上殿来,穿着家常衣裳,没有浓妆艳抹,看着就像普通人家的姑娘。
第一个故事开始了。
讲的是太后年轻时,如何在一场大火中救下年幼的皇帝。宫女演得不算专业,但胜在真情实感。太后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第二个故事,讲太后如何在先帝面前据理力争,为边疆将士争取军饷。殿内的命妇们听了,纷纷点头。
第三个故事最短,只有几分钟。讲太后教导小皇帝写字,一笔一划,耐心细致。演到最后,小皇帝(宫女扮的)抱着太后的腿说“母后,儿臣一定会好好读书”。
太后终于没忍住,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殿内的命妇们也红了眼眶,有几个年轻的 already 在偷偷抹泪。
林晚晴趁热打铁,示意宫女把百寿图抬上来。
三十块绸缎拼在一起,巨大的“寿”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一百种写法,一百种形态,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太后站起来,走到百寿图前,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绣字。
“这……这是你绣的?”
林晚晴摇头:“是针线房的三十位姐妹一起绣的。臣妾只是画了个样子。”
太后转过头看她,目光复杂。
“你有心了。”
林晚晴低头:“太后娘娘喜欢就好。”
太后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
“今日这寿宴,是本宫这些年来最满意的一次。贵妃,你很好。”
林晚晴举杯回敬:“太后娘娘谬赞。”
宴席散去后,宾客们陆续离开。林晚晴送走最后一位命妇,回到殿内,发现太后还没走,正坐在那里喝茶。
“太后娘娘,您该歇息了。”
太后放下茶盏,看着她。
“过来坐。”
林晚晴在她旁边坐下。
太后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拉过林晚晴的手,给她戴上。
“这是本宫当年的嫁妆,跟了本宫四十年了。今天,送给你。”
林晚晴愣住了。玉镯温润细腻,触手生温,一看就是上好的和田玉。
“太后娘娘,这太贵重了,臣妾——”
太后按住她的手:“皇帝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林晚晴抬头,对上太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她许久没有见过的温暖。
“太后娘娘……”
“去吧,今天你也累了。”太后拍拍她的手,“明天再来陪本宫说话。”
林晚晴起身行礼,退出寿康宫。
走在回宫的路上,春杏兴奋得不行:“娘娘,太后赏您玉镯了!那可是她戴了四十年的!”
春桃也难得露出笑容:“这说明太后真的认可娘娘了。”
林晚晴没说话,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
月光下,玉镯泛着柔和的光。
她想起太后那句话——“皇帝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这是太后第一次在人前这样夸她。但这话传到前朝,传到那个人耳朵里,会是什么反应?
林晚晴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寿宴办完了,但后宫的事,永远办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