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青岚宗寝屋的灯火早已熄灭,小汐睡得酣甜,宋知瑾呼吸匀净,窝在陆时衍身侧,发间的锦绳在月色下泛着微光。陆时衍却毫无睡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辫,满心都是白日里求娶的承诺,只盼着早日得宗主应允,护她们一世安稳。
忽有一道温润却带着威严的神识,径直传入陆时衍脑海,是青岚宗宗主。陆时衍心头一凛,悄无声息地起身,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两人,身形一闪,便出了寝屋,直奔宗主殿而去。
宗主殿内烛火幽幽,宗主负手立于殿中,周身仙气缭绕,看向陆时衍的眼神复杂难辨。“时衍,你可知你修为已至巅峰,飞升成神,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宗主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陆时衍躬身行礼,语气坚定:“弟子知晓,却无心飞升,只求留在青岚宗,守着知瑾和小汐。”
宗主轻叹一声,转头看向他,目光沉沉:“你以为你能躲得掉?你的生母,乃是天界执掌灵泽的上神,当年因故陨落,天界空缺此位,天帝早已属意于你,命你飞升之后,承袭你母亲之位,执掌一方神权,这是你的宿命,亦是你与生俱来的责任,由不得你推脱。”
陆时衍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他从未听过自己的身世,更不知还有这般宿命。“弟子不愿,什么神位,什么宿命,都不及她们半分。”他攥紧双拳,语气带着决绝,无论宗主说什么,他都不会弃宋知瑾与小汐而去。
“此事没得商量。”宗主神色一厉,语气不容置喙,“三日内,天界便会降下飞升契机,你若执意抗拒,非但你自身会遭天罚,连你护着的那两个孩子,也会被你牵连,魂飞魄散。你好好思量,是顾全她们的性命,还是固执己见,害了她们。”
宗主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陆时衍脑海中炸开。他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满心的欢喜与期许,瞬间被击得粉碎。他踉跄着走出宗主殿,浑浑噩噩地回到寝屋,看着榻上安然熟睡的两人,眼眶通红,一夜未眠,心中反复挣扎,却终究抵不过那句“牵连她们魂飞魄散”。
次日天刚蒙蒙亮,陆时衍强压着心底的剧痛,最后深深看了宋知瑾一眼,轻轻替她掖好被角,指尖颤抖着拂过她的发辫,留下一道隐秘的护身仙印,随后咬牙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青岚宗,连一句道别都不敢留,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舍不得走。
晨光初露,宋知瑾缓缓睁开眼,身侧却空空如也,没有了熟悉的温度,没有了陆时衍安稳的呼吸。她心头一紧,猛地坐起身,榻上早已凉透,显然人已经离开许久。小汐也被她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喊:“四师兄?姐姐,四师兄呢?”
宋知瑾心头慌乱不已,连忙起身,寝屋内外都找了一遍,丝毫不见陆时衍的身影,只留下昨日在凡界买的衣裙,整整齐齐地放在衣柜里。“小汐乖,姐姐出去找四师兄。”她强装镇定,安抚好小汐,便匆匆往外跑去,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昨日还温柔许诺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凭空消失。
她一路疾行,走遍了青岚宗的后山、修炼场、宗主殿,都没有找到陆时衍的踪迹,越找心越慌,眼眶渐渐泛红,那个说过永远不会离开她的人,怎么会不辞而别。
就在她茫然无措,准备往宗门外寻去时,却见青岚宗的广场上,围满了宗门弟子与长老,众人神色各异,交头接耳,手里还拿着一张张传信符,气氛紧张又嘈杂。
宋知瑾心头一动,连忙跑过去,拉住一位相熟的师姐,声音发颤:“师姐,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有没有看到四师兄?”
那师姐神色焦急,指着手中的传信符道:“小师妹,我们刚收到四师兄留下的传信,他说他有要事在身,不得不离开,让我们好好照看你和小汐,还说……他去找他的姐姐了!”
“找他的姐姐?”宋知瑾愣住,陆时衍从未提过他有姐姐,一夜消失,只留下这样一句模糊的话,连一句解释都没有,难道他真的就这么弃她而去了?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她喘不过气,眼眶瞬间湿润,脚下微微发软。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传看陆时衍的留信时,忽然有人惊呼一声,指着青岚宗上空的结界处:“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宗门护山大阵的结界上方,云雾翻涌,灵气暴乱,一道纤细的少女身影悬于半空,衣袂随风轻轻摇曳,周身被淡淡的光晕笼罩,看着模糊不清,却依稀能辨出那熟悉的素色衣裙,还有垂在肩头的两条长长发辫。
“那是……知瑾?!”有长老失声喊道,众人定睛一看,那悬于空中的少女,分明就是宋知瑾!
此刻的宋知瑾,还沉浸在陆时衍离去的悲痛与茫然中,听到众人的呼喊,才茫然抬头,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身处半空,周身灵气疯狂涌动,结界之上风云变色,一股强大的威压从天而降,让她浑身都动弹不得。
“姐姐!”小汐不知何时也跑了过来,看到空中的宋知瑾,吓得大哭起来,伸手就要往结界上冲,“我要去找姐姐!”
宗门弟子们也瞬间慌了神,纷纷祭出法器,就要冲上结界去救宋知瑾,生怕她遭遇不测。“快!快救小师妹!”“结界危险,千万不能让她出事!”
就在众人蜂拥而上,准备破阵救人之时,青岚宗大长老猛地踏出一步,周身灵力迸发,厉声喝道:“都住手!万万不可上前!”
众人被大长老的气势震慑,纷纷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满脸不解。“大长老,那是小师妹啊,她在结界上空太危险了,我们必须救她!”
大长老望着空中的宋知瑾,又看向天际渐渐暗沉的云层,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你们仔细看她周身的灵气波动,还有这天象,这哪里是遇险,这是小师妹在飞升渡劫,她要成仙了!此乃天道注定的劫数,是她自身的机缘,此生此世,全靠她自己扛过,任何人都不可阻止,不可插手,否则非但救不了她,还会毁了她的仙缘,让她魂飞魄散,连带着整个青岚宗,都会遭天谴!”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呆呆地望着空中的宋知瑾,一时间忘了言语。小汐的哭声也戛然而止,攥着拳头,满眼担忧地看着姐姐。
宋知瑾身在半空,也听清了大长老的话,心中震惊不已,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突然飞升,更不知道这劫数为何来得如此突然,偏偏在陆时衍离去的这一刻。她咬着唇,强压下心底的悲痛与慌乱,努力稳住心神,运转体内所有修为,直面即将到来的劫数。
不过片刻,天际云层彻底翻涌,漆黑如墨,紫金色的雷光在云层中穿梭,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天地间的灵气都变得狂暴起来,第一道灭世雷劫,已然在云层中凝聚,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直朝着半空中的宋知瑾劈落!
雷光耀眼,照亮了整个青岚宗,众人仰头望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齐齐屏住呼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小师妹,一定要撑住!
紫雷轰然落下,狠狠砸在宋知瑾周身的灵力屏障上,屏障瞬间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她浑身一震,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发丝凌乱,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下,发间的锦绳在雷光中,依旧紧紧缠在发间,如同陆时衍未曾说出口的心意,哪怕相隔万里,也未曾断绝。
第一道紫雷余威未散,宋知瑾强压下喉间的腥甜,周身灵力翻涌得愈发剧烈。她深知天道劫雷从不会给人喘息之机,当即闭上双眼,凝神静气,将体内修为尽数运转,指尖快速结出印诀,厉声轻喝:“本命剑,出!”
一道清越的剑鸣响彻天际,一柄通体莹白、刻着细碎灵纹的长剑自她丹田处飞出,悬于她身前,剑身流转着温润却坚韧的灵光,正是她苦修多年温养出的本命灵剑。她抬手握住剑柄,冰凉的触感传来,心神瞬间安定几分,紧接着手腕翻转,剑指苍穹,引动周身气流,疯狂吸收天地间飘散的灵气,尽数汇入体内与剑身之中,筑起层层灵力屏障,只为扛住接下来更恐怖的劫数。
青岚宗广场上的众人看得屏息凝神,小汐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小脸惨白,嘴里不停喃喃着“姐姐加油”,长老们也个个神色凝重,死死盯着空中的身影,不敢有丝毫分神。
就在宋知瑾稳住身形的刹那,天际黑云中的雷光骤然变盛,不再是第一道的紫金之色,两道赤红泛金的雷柱在云层中同时凝聚,雷身缠绕着金色电纹,轰鸣之声震得整个青岚宗都微微颤动那竟是百年难遇、威力远超普通雷劫数倍的金红双生劫雷!
“是金雷!还是两道同时降下!百年难遇的至强劫雷,小师妹这是遇上顶级仙缘了,可也凶险万分啊!”大长老失声惊呼,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寻常修士飞升不过是普通紫雷,能引来金雷的,皆是万年不遇的绝世天才,可相应的,劫雷威力也足以让魂飞魄散!
话音未落,两道金红雷劫如同两座轰然倒塌的雷山,带着焚山煮海的威压,直直朝着半空中的宋知瑾劈落,雷芒耀眼到让人睁不开眼,所过之处,空间都隐隐泛起扭曲,天地间只剩震耳欲聋的雷鸣。
宋知瑾眸色一沉,不敢有半分大意,她紧握着本命剑,纵身跃起,剑身挥出一道数丈长的白色灵芒,率先朝着两道劫雷迎去。同时,她另一只手快速从腰间储物袋中拍出,一叠泛着灵光的符纸瞬间浮现,皆是她平日里苦心绘制的高阶防御符、引雷符,她指尖灵力一催,所有符纸同时燃亮,在她周身形成一道厚重的符光结界,与本命剑的灵力相辅相成,共抗这百年难遇的双生金雷!
剑芒与雷柱相撞的瞬间,刺眼的光芒炸开,狂暴的灵力冲击波朝着四周四散开来,青岚宗的护山大阵都被震得灵光闪烁。本命剑剧烈震颤,剑身上的灵纹都淡了几分,符纸结界也层层碎裂,燃烧殆尽,宋知瑾被巨力冲击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鲜血,素色衣裙被雷火烧得残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可她握着剑的手依旧没有松开,眼神愈发坚定,拼尽全身力气,催动最后一丝灵气,死死抵御着雷劫的碾压!
金红双生劫雷的最后一丝余威散尽,天际黑云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下,落在半空中浑身狼狈的宋知瑾身上。她紧握着本命剑的手终于松垮下来,体内灵力彻底枯竭,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般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彻底陷入黑暗,身子软软地朝着空中倒去。
可她并未坠落回青岚宗,反倒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神界仙气包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冲破天际,直奔九霄之上的神界而去,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不知昏迷了多久,宋知瑾才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雕梁画栋、仙气缭绕的宫殿,玉阶生寒,祥云环绕,处处透着金贵庄严的神界气象,与青岚宗的清雅截然不同。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瞬间怔住
身上早已不是那件被雷火烧得残破的素色衣裙,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鎏金绣凤的华贵神袍,衣摆垂落,缀着细碎的灵玉珠串,走动间便有清越声响,头上更是戴着一顶流光溢彩的凤冠,珠翠环绕,仙气萦身,全然是一副神界女仙的装扮,再无半分青岚宗小师妹的青涩模样。
她抬手抚上凤冠,指尖触到冰凉温润的玉饰,心头满是茫然,环顾四周,殿外云阶之下,站着两排身着仙袍、恭敬垂首的仙官仙婢,见她醒来,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洪亮:“恭迎灵溪上神飞升归位!”
灵溪上神?
宋知瑾心头一震,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她这是……渡劫成功,飞升成仙了?
想起昏迷前对抗雷劫的惨烈,想起陆时衍的不辞而别,她再也按捺不住,顾不得殿外仙官的阻拦,运转刚觉醒的神界灵力,化作一道仙光,径直下界,匆匆赶回青岚宗。
她落在青岚宗内殿,身形还未站稳,便撞见平日里伺候师姐的小婢女,连忙上前拉住人,声音还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与急切:“小婢,我问你,我是不是……已经飞升成功了?还有,四师兄陆时衍,他有没有消息?他回来了吗?”
小婢女抬头看到宋知瑾的模样,先是一惊,随即连忙跪地行礼,语气满是恭敬:“回上神,您确实渡劫成功,飞升成仙了,宗门上下都知晓了,长老们还在为您设坛庆贺呢!至于四师兄,他早在您渡劫的同一日,也已然飞升归位,成了天界灵泽上神,承袭了他母亲的神位!”
宋知瑾浑身一震,攥着小婢女的手不自觉收紧,原来他不是弃她而去,原来他也是被逼着飞升,两人竟在同一天,双双踏入神界。
小婢女看着她动容的模样,又连忙补充道:“四师兄飞升前,特意托人带话给您,说他身负重命,身不由己,绝非有意离你而去,待他在神界安顿好,定会第一时间寻你,此生承诺,绝不作数,辫上心意,至死不渝,待重逢之日,必许你一世安稳,再也不分离!”
话音落下,宋知瑾怔怔站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所有的委屈、不安、思念,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原来他从未离开,原来他们只是殊途同归,一同踏入了这九重仙界,而那份藏在发辫间的深情,终究跨越了凡仙之隔,等着重逢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