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破晓的微光透过破庙腐朽的窗棂,洒在柒单薄的身上。
一夜的辗转反侧,让伤口的钝痛愈发清晰,但最烈的酒,却在心里。昨日粥棚前的那一幕,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原本“安于现状”的侥幸。修士的轻蔑、热粥的破碎、周围人的漠然……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闪过,最终汇聚成两个字——弱小。
他不想再做那任人踩踏的蝼蚁,冰冷的粥唤醒了他的遐想
小镇如今已是是非之地,仙门修士横行,留在这里,迟早会再次卷入无端的祸端。他摸了摸身上干瘪的口袋,只有半块干硬的饼子。目光投向小镇外连绵的青山,那里虽有野兽,却也是唯一能让他掌控自己命运的地方。
他只能去打猎,也只能这样
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他为自己选择的第一条生路。若是连猎物都抓不到,那便真的只能任人宰割。
拾了根手腕粗的枯木,借着碎石磨尖了一端,做成了一支简陋的长矛。柒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忍着未愈的伤痛,一步步朝着深山走去。
山脚的草木尚且稀疏,越往深处走,林木便越茂密参天。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林间虫鸣鸟叫此起彼伏,看似生机盎然,却透着原始森林的阴冷与凶险。
他从未打过猎,只在流民的口中听过一些皮毛。他蹲在地上,笨拙地对着草丛里的脚印发呆,分不清哪是野兔,哪是山猫。只能凭着一股韧劲,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林木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饿了,就嚼几口干硬得能硌掉牙的饼子;渴了,就趴下山涧喝几口冰凉的泉水;累了,就靠在树干上歇片刻。伤口被汗水浸湿,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每一次想要停下时,昨日白衣修士那鄙夷的眼神便会刺进脑海。
不能停
从清晨走到午后,他连一只飞鸟都没捉到,反而被荆棘划破了手臂,裤脚也磨破了,满身尘土,狼狈不堪。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大口喘着粗气,看着空荡荡的手心,眼底没有气馁,只有愈发执拗的光。
就在他准备再次鼓起勇气,朝着密林深处摸索时,一股突如其来的腥风,骤然扑面而来。
还未等他反应,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便响彻林间!
“吼——!”
树叶簌簌掉落,地面仿佛都在震动。柒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乱石堆后,一只吊睛白额猛虎正缓缓站起身躯。
那老虎体型硕大,斑纹狰狞,铜铃般的兽瞳里满是凶戾,盯着柒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块行走的肉。它前爪在地面上狠狠一刨,扬起阵阵尘土,显然已经把他当成了猎物。
死局。
柒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结。他只是个连鸡都没杀过的少年,手中只有一支尖木,如何能与山林之王抗衡?
猛虎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猛地纵身一跃,腥风裹挟着暴戾之气,直扑而来!
“跑!”
求生的本能让柒瞬间爆发出最快的速度,他转身就跑,拼尽全力朝着林木更密的地方穿梭。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沉重的脚步声像擂鼓般敲在他的心弦上,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彻底笼罩。
他慌不择路,脚下一绊,竟踩中了一处被厚厚杂草掩盖的凹陷,身体失重,整个人朝着下方狠狠滚了下去!
“噗通!”
他重重摔在洞底的碎石上,眼前一黑,胸口一阵翻涌,一口鲜血险些喷薄而出。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洞口不知何时被滚落的石块堵住,四周皆是陡峭的岩壁,进退无路。
而洞外,那股令人窒息的腥气已经逼近。
“吼!”
猛虎的头颅探入了洞口,那双幽绿的兽瞳在黑暗中死死锁定着他,巨大的獠牙近在咫尺,只要它再往前凑一寸,就能轻易咬断他的喉咙。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柒。
他躲得过修士的威压,却躲不过自然的猎杀。难道自己这条命,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甘心,绝望,紧张的情绪一拥而上
他还没有变强,还没有护住那碗粥,还没有……还没有活出自己的样子。
一股极致的恐惧中,反而爆发出了最原始、最强烈的求生欲。柒死死攥着手中的尖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背靠石壁,呼吸急促,目光在狭小的山洞里疯狂扫视。
就在猛虎即将扑杀而下的瞬间,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处冰凉的凸起。
那是岩壁上的一处机关!
或许是求生的意志唤醒了某种潜藏的本能,柒没有丝毫犹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指尖狠狠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机关响动,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响起。
身旁的石壁竟骤然向一侧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侧身通过的窄缝!缝后透出一股微弱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凉风,与洞外的腥腐之气截然不同,双手的血肉模糊已经不在疼痛
同时,洞外的猛虎似乎察觉到了异动,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巨大的利爪疯狂抓挠着洞口的岩石,碎石簌簌掉落,整个山洞都在剧烈震颤。
“快!”
柒没有半分迟疑,侧身猛地钻进了窄缝之中。身后的石壁迅速合拢,将猛虎的嘶吼与那股致命的腥气,彻底隔绝在外。
窄缝后的空间不大,更像是一处隐秘的耳室。这里没有猛虎的威胁,只有几缕从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
柒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衣衫,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还未散去,他的目光便被耳室中央石壁下的几样东西牢牢吸住。
那是一本泛黄残破的小册子,封面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只能辨出开头二字——引气。
旁边放着一个碎裂一角的小瓷瓶,瓶塞松动,里面静静躺着十几粒淡绿色的药丸,闻之有淡淡的草木清香。
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青色玉石,质地温润,透过缝隙洒入的光线,竟隐隐透着一丝灵气。
这便是他在生死边缘拼死抓住的机缘。
没有惊天动地的神兵利器,没有毁天灭地的绝世功法,只有一本基础的《引气诀》,十几粒不知名的低阶丹药,和一块普通的蕴玉。
可对于此刻一无所有、连活下去都要看运气的柒来说,这一切,已然足够。
这是命运给他的反击。
柒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小册子捧在手心。他没有立刻吞药,而是借着微光,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虽残,却脉络清晰。这是一门最基础的“引气入体”之法,教凡人如何吸纳天地间的微薄灵气,滋养肉身,强身健体。
他又倒出一粒绿色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瞬间顺着喉咙流遍四肢百骸。原本剧痛的伤口,竟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迅速缓解了许多,疲惫感也消减了不少。
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按照《引气诀》的口诀,尝试着去感应周围的空气。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片死寂的湖面,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股流动在空气里、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能量。
深山藏险,亦藏微缘。
昨日他被碾碎了尊严,今日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从这一刻起,柒不再只想做那躲在影子里的乞丐。
他要修行。
他要变强。
他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再也无法随意践踏他的人生。
那些晦涩难懂的口诀,他看一眼便通透;经脉行气的路线,他默念一遍便自然流转。旁人苦修数月方能摸到的门槛,于他而言,不过是凝神一瞬。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悟性,早已远超世间寻常天才。
可天赋再高,也填不满机缘的贫瘠。
那本《引气诀》残缺不堪,只教吐纳,不教御气、不教搏击,连最粗浅的护体法门都没有。
那几粒养气丹,只够抚平皮肉之伤,撑不起半点开山裂石的力道。
那块蕴玉聚气缓慢,如同滴水入池,远水难解近渴。
他站起身,走到那道封堵了洞口的石壁前。
洞内昏暗,他能清晰摸到石缝的纹路,能感受到外面山林的风,却触不到自由。
柒深吸一口气,将体内刚刚修成的那一缕微薄灵气,尽数灌于双臂。
经脉微胀,血气微涌,他咬紧牙关,猛地发力一推。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
石壁只是轻轻一颤,连一丝碎石都未曾落下。
体内灵气瞬间枯竭,双臂酸软无力,方才被猛虎所伤的地方,又隐隐作痛。
后退半步,再次聚气,这一次几乎是榨干了全身所有力气,掌心狠狠按在石壁上。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
石壁依旧纹丝不动,如同天堑。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原来悟性再高,也抵不过根基太薄;
原来修行再快,也越不过这方寸石壁。
他能一日引气,却推不开一道门。
他能看透功法玄机,却连走出这座山洞都做不到。
外面有猛虎徘徊,有山林凶险,更有小镇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
而他,困在这方寸暗洞之中,进不得,退不得,连生死都不能自主。
方才虎口逃生的庆幸,修炼入门的微光,在这一刻尽数熄灭。
柒缓缓垂下手臂,灵气散尽,体温一点点变冷。
他靠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抬头望着那道紧闭的石壁,眼底一片空茫。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希望,
原来只是从一场死局,跌入了另一场囚笼。
风在洞外呼啸,虎啸偶尔远远传来,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洞内只有他一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重而孤独。
他有天赋,有毅力,有不甘,
却没有能让他走出这里的力量。
且祝人间皆遂意,奈何身似笼中雀。
从前是无依无靠的影子,如今是困守绝地的囚徒。
柒轻轻闭上眼,不再尝试,不再挣扎。
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态度转变得太快对一个感情认知不太齐全的小孩来说太过致命,之前的淡然全然不见
泪水一滴滴,在石壁上靠着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是那样的温柔,可是想不起来那是谁也不知但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