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安走回木盆边,又拿了一条干净的布巾,沾湿。
他走回来,蹲下身。
这个高度,他的视线正好与金元宝平齐。
他伸出手,拿着布巾,按在金元宝额头那块结痂的泥块上。
金元宝猛地往后缩。
李怀安的手腕轻轻一翻,掌心贴在金元宝的后脑勺上。
力度不大,但挡住了他后退的动作。
“别动。”
李怀安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布巾在泥块上停留了片刻,温水软化了泥土。
他轻轻擦拭,动作极轻。避开了裂开的伤口。
金元宝的身体僵直。
从他记事起,在这个城市里,触碰到他身体的东西只有拳头、木棍和飞来的石头。
这种力度的碰触,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
温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流进脖子里。
李怀安擦干净他左脸的泥污,换了一面布巾,去擦右脸。
指腹隔着布巾压在伤口边缘。
他能感觉到手掌下那具小身体在微微发抖。
林晚晚靠在墙边,双手抱胸。
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李怀安的侧脸在火光下显出分明的轮廓。
他垂着眼,动作专注,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
金元宝没有再挣扎。
他垂下头,双手死死攥住衣服的下摆。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眼眶充血。
一层水汽在瞳孔表面聚集,迅速凝结成大颗的水珠。
水珠滚落,砸在李怀安的手背上。
热的。
李怀安的手指顿了一拍。
他收回布巾,站起身。
“把外衣脱了。”
他指了指旁边火炕上空着的位置。
“上去烤干。”
金元宝抬起手臂,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说话,快速脱掉身上那件硬邦邦的破袄,只穿了一件单衣。
他手脚并用爬上火炕,缩在角落里。
夯土板上的热量传到他的身体上。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身体蜷缩成一团。
林晚晚走到灶口旁,用铁钎挑动里面的煤渣。
火焰窜高了几寸。
“这小子以后跟着你。”
她转头看向李怀安。
“教他认字,算账。工地上的进出料,让他来盯。”
李怀安把脏水端到门外倒掉,走回来。
“他不识字。”
“你教。”
“他未必肯学。”
“饿他两顿,你看他学不学。”
林晚晚放下铁钎,直起腰。
“我只要结果。”
李怀安走到火炕边,把一条干爽的旧毡毯盖在金元宝身上。
“这是官办的营生。王忠不会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乞儿插手。”
林晚晚轻笑了一声。
“王忠要的是城墙不倒。谁帮他修好城墙,谁就是他的座上宾。至于修城墙的人是用乞丐还是用罪犯,他不在乎。”
她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风雪。
“而且,张彪的黑鼠帮既然敢在城东伸手,工地上的料就一定会有损耗。”
她转过身,视线落在缩在角落里的金元宝身上。
“需要一双眼睛,替我们盯着。”
李怀安看着林晚晚的背影。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每一个步骤都在她的盘算之中。
救人是真。算计也是真。
在大燕的朝堂上,讲究的是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但在这里,在肃州的这片雪地里。
那些东西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柴烧。
“好。”
李怀安回答了一个字。
林晚晚在门边的木桩上坐下。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扔了一半给李怀安。
“吃完睡。明天还有一窑新砖要上墙。”
李怀安接住干粮。
硬得像石头。
他走到灶口旁坐下,咬了一口干粮。
屋外的风雪依旧,但屋里的温度已经升到了可以让人的关节舒展的程度。
他看着跳动的窑火。
手指在干粮表面慢慢摩挲。
明天。
他咀嚼着口中粗糙的食物,咽下。
在这之前,他以为自己来到肃州,只是为了等待死亡。
现在,他有了明天。
风刮过屋檐,发出尖锐的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