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的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那头发本来就不多,被他这半年揪得更稀了。
“那个烧砖的匠头呢?”
“跑了。上个月就跑了。说是回老家了。”
王忠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个字。
“滚。”
周平端着空托盘退出去。
衙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咚——
鸣冤鼓。
王忠的眉头拧得更紧。
大清早的,又是什么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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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在肃州城灰蒙蒙的清晨里炸开,惊起城墙根底下一群瘦麻雀。
林晚晚站在衙门口的鸣冤鼓前,手里攥着从窑洞里捡来的一根碎椽子,正一下一下往鼓面上砸。
李怀安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囚衣,但他不知从哪弄到了半盆水,把脸洗干净了,头发也重新束了起来,用一截撕下来的布条扎住。
一身破衣烂衫。
但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那股子浸入骨血的清正之气硬是把这身囚衣撑出了朝服的架势。
鼓声引来了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有几个小贩挑着担子停在路边,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哟,谁一大早敲鸣冤鼓?”
“那不是城东修墙的犯人?李什么来着?”
“嘘——那位啊,京城来的大罪人,听说祖上是太傅……”
窃窃私语在人群里流转。
林晚晚没理这些声音。她把椽子敲出了最后三声,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衙门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半扇。
周平探出脑袋,看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穿囚衣,女的满身黄土,衣服还破了几个口子。
他的脸拉了下来。
“鸣冤鼓是随便敲的?你们什么人?有状纸吗?”
林晚晚还没开口,身后的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彪来了。
他的眼睛缠着两圈麻布,外面渗着黄水。那是昨晚生石灰灼伤后的样子,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
但他还是来了。
身后跟着李四和五六个打手。李四的下巴青了一大片,嘴角的血痂还没干透,一颗门牙缺了。
张彪的目光从麻布缝里挤出来,落在林晚晚背上。
他笑了。
那个笑容因为肿胀的眼皮和布满水泡的面皮而显得格外狰狞。
“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大步走上前,对着周平拱了拱手。
“周师爷,这两个人是官府工地上的逃犯。昨晚袭击官差,打伤弟兄六七个。我正要抓他们归案。”
他转向林晚晚,声音阴沉沉地压下来。
“拿下。”
李四和几个打手围了上来。
街边看热闹的人往后缩了缩。有个卖烧饼的老头连担子都顾不上挑,转身就溜。
林晚晚没动。
她站在原地,扫了一眼围上来的人,又扫了一眼张彪脸上的麻布绷带。
“张差爷,眼睛好点没?”
张彪的太阳穴蹦了一下。
“你——”
“袭击官差的事,咱们可以慢慢说。”林晚晚的声音忽然拔高,冲着衙门里面喊出去。
“王知府!民女有一法,可用肃州本地黄土烧出堪比青石的城砖!”
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滚了一圈,撞在对面的土墙上弹回来。
周平愣住了。
张彪也愣了一拍。
“三个月内完工!助知府大人完成朝廷考核!”
林晚晚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得让街上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衙门里安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