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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潮底旧痕

软糖她才不是小可怜

第一章 潮底旧痕

南洋的海风常年裹着咸腥湿气,吹进临海而建的南部档案馆,浸得木质梁柱常年发潮,墙角爬满暗绿色的海苔。民国五年秋,档案馆后院的军械库房敞着半扇木门,海风卷着细碎沙粒刮进门缝,落在满地摆放的短刃、淬毒箭头之上。

张海盐半倚在堆满旧军械的木架旁,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小臂外侧那道饥荒时期留下的狭长伤疤露在外头,穷奇纹身大半藏在衣料之下,只露出一截狰狞的兽爪纹路。他指尖转着一柄打磨锋利的鱼骨短箭,动作散漫,嘴上没个正形,目光却始终隔着库房长廊,落在靠窗整理卷宗的人影身上。

长廊尽头,张海虾垂着眉眼,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捏着泛黄的牛皮卷宗,逐页抚平褶皱。他嗅觉异于常人,海风裹挟的潮气、库房铁锈味、纸张霉味尽数钻进鼻腔,搅得脑神经微微发胀,可面上依旧清淡平和,看不出半点不适。两人皆是丁戊奇荒里活下来的孤儿,一路相依漂洋过海,辗转投奔张海琪,踏入这座藏尽张家秘事的南部档案馆,至今已是三年。

张海盐
张海盐

收拾这些陈年旧卷宗有什么意思,堆了十几年的废纸,翻烂了也翻不出银两,不如跟我去码头溜一圈,捞两尾海鱼解馋。

张海盐收了手里的短箭,抬脚踩着木梁跳下高台,靴底磕在青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路向来张扬随性,周身带着一股不受拘束的野气,走到张海虾身侧停下,视线扫过海虾指节泛红的指尖。

张海虾
张海虾

馆长交代,今日必须清点完光绪年间的海域密档,漏一页都不行。你闲来无事,不如去检修库房的防水木板,昨夜涨潮,西墙渗了海水。

张海虾没有抬头,声线清浅温润,是旁人熟悉的模样,冷静克制,事事恪守规矩。他指尖悄悄按住掌心一处细小的旧伤,那是饥荒逃难路上,为护住快要饿死的张海盐,徒手掰开疯抢干粮的流民手掌,被碎瓷划开的伤痕,时隔多年,阴雨天依旧会隐隐作痛。

张海盐
张海盐

又是干活,自打进了这档案馆,你天天不是对账就是翻卷宗,活得比馆里的老木头还死板。

张海盐撇撇嘴,嘴上百般嫌弃,手上却自然而然接过张海虾手边一摞厚重卷宗,抱到身侧靠墙摆放。这些卷宗边角磨得锋利,极易划伤手指,他早就留意到海虾指尖细小的裂口,每次收拾文书,都会不动声色接手重活,三年来从未间断。

外人眼里,张海盐桀骜张狂,嘴毒刻薄,行事鲁莽冲动,是档案馆最不听话的探员;张海虾缜密内敛,心思沉静,严守馆规,是整个南部档案馆最靠谱的智囊。没人知晓,这副反差极大的模样底下,藏着两人熬过灾荒、踏过死路刻下的羁绊。

那年北方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两个半大少年挤在逃难流民队伍里,数日水米未进,张海盐发着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昏沉。是年纪更小的张海虾,凭着远超常人的韧性,扒树皮、挖草根,靠着敏锐嗅觉分辨无毒野草,硬生生拖着他走出死寂荒原,一路南下,搭上远洋货轮,漂往南洋。

这段深埋心底的过往,两人极少提起,像是一道沉在潮底的旧疤,不敢轻易触碰。

张海虾
张海虾

档案馆的规矩摆在这,拿了张家俸禄,就要守本分。你向来不爱受管束,也该收一收性子,免得日后行动鲁莽,连累搭档。

张海虾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张海盐小臂的伤疤上,眼神微动。他随身的牛皮小册页摊在卷宗底下,册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记录的全是张海盐身上大大小小的旧伤:饥荒留下的烫伤、远洋航行被船板划伤的割伤、入馆受训留下的刀伤,每一处伤势、发作时节、止疼法子,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本册子,他藏了整整两年,从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张海盐
张海盐

连累?整个南部档案馆,谁能拖累谁还不一定。我这辈子就绑死你这个搭档,天塌下来,也是我挡在前头,轮不到你受半分委屈。

张海盐话说得随意,眉眼却敛去平日的嬉皮笑脸,语气沉得笃定。他伸手,指尖快要碰到张海虾垂落的手腕,又硬生生收了回去。他向来不懂委婉,喜怒哀乐全都摆在面上,唯独面对张海虾,所有直白的心意,都会下意识收束,怕太过唐突,打碎眼下安稳的相处分寸。

海风陡然变大,卷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掠过长廊,这味道混杂在海水湿气里,极淡极浅,普通人完全分辨不出。张海虾鼻翼微微颤动,鼻腔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像是有细针钻透神经,顺着脊椎往下蔓延。

他指尖猛地攥紧卷宗,指骨泛白,眼帘垂下,不动声色压住眼底骤然翻涌的不适感。这股气味陌生诡异,不是海水腐腥,不是鱼虾血气,更不是库房常年积攒的铁锈味。

张海盐
张海盐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张海盐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神色变化,往前半步,周身散漫气息瞬间收敛,眼底浮出戒备。他太熟悉张海虾,这人向来隐忍,但凡露出半分异样,必定是身体或是周遭出了问题。

张海虾
张海虾

无妨,海风呛鼻而已。

张海虾松开攥紧的手指,缓缓抚平褶皱的卷宗,语气平淡无波,刻意抹去方才的异样。他心底清楚,这股古怪气息绝非普通海风味,嗅觉传来的刺痛格外熟悉,像是某种深埋海底的毒物气息。可他不能说,一旦上报异常,张海琪大概率会暂停二人搭档权限,拆分他们外出探查的任务,他不能失去唯一的搭档。

饥荒生死相随,南洋相依为命,档案馆三年朝夕相伴,张海虾最怕的从来不是诡案毒物,而是被迫和张海盐分开。

张海盐
张海盐

南洋的海风我闻了三年,什么时候呛过人?你别糊弄我。

张海盐不肯作罢,俯身凑近半步,视线从上到下扫过海虾面色,察觉到他耳尖泛出极淡的苍白。两人距离拉近,海盐身上自带的烟火气,盖住了周遭阴冷潮气,稍稍抚平了海虾鼻腔翻涌的刺痛。

张海虾
张海虾

确实无事,不必多想。

张海虾错开他的视线,低头合上卷宗,刻意转移话题,拿起桌边两枚磨损严重的短箭,放到桌面上。这是两人入馆时配发的追踪箭,一对两支,纹路互通,唯独能追踪彼此血气,是馆长亲自交付,算作二人搭档的信物。

张海虾
张海虾

箭杆受潮,木芯发软,午后送去军械房打磨修缮,后续出任务,少不了要用。

张海盐
张海盐

这种琐碎活计交给库房学徒就行,还用得着你费心?

张海盐伸手拿起短箭,指尖抚过箭身密密麻麻的细小刻痕。这些刻痕是入馆第一年,两人夜里偷偷刻下的,一笔一画,对应着逃难路上熬过的每一日。旁人看不懂纹路含义,只有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他随手将两支短箭塞进自己腰间的箭囊,动作自然熟稔,这是长久养成的习惯。张海虾心思细腻,极易受潮过敏,手里常年不能触碰粗糙木件,但凡需要打磨、负重、磕碰的物件,他全部下意识收走代为保管。

张海盐
张海盐

你的东西,放我身上最稳妥,丢不了,也伤不到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煽情措辞,只是常年相伴刻进本能的举动。张海虾抬眸看向他,狭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心底那点酸涩暖意交织翻涌。他低头翻开手里的秘卷,遮住眼底情绪,笔尖落在随身册页空白处,添上一行小字:海风异嗅,神经刺痛,隐匿不报。

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青石地面,节奏规整,是张海琪来了。档案馆馆长一身素色长衫,长发束起,袖口绣着淡色张家纹路,彩色麒麟纹身隐在衣料之下,周身带着清冷疏离的气场。

张海琪
张海琪

你们二人的搭档考核卷宗,我看过了。入馆三年,配合度位列全馆前三,探案决断各有所长,往后海域外勤任务,依旧准许你们结伴出行。

张海琪站定在长廊中央,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公事公办,不带半分私情。她清楚盐虾二人的过往,也知晓两人羁绊极深,可张家规矩在前,山海禁令高悬,她不能放任私人情谊干预馆内事务。

张海盐
张海盐

这还用考核?整个南部档案馆,除了他,谁配跟我搭伙办案。

张海盐语气张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笃定,半点不怕顶撞馆长。

张海虾
张海虾

谨遵馆长安排。

张海虾垂首行礼,始终恪守礼数,神色温润克制。

张海琪
张海琪

安稳日子不会太久,近几日厦门沿海渔民上报怪事,近海浮尸频发,死者体表遍布青紫色纹路,地方官府束手无策,递函求助档案馆。这是第一桩外勤任务,明日一早,你们动身前往厦门码头探查。

张海琪递过来一份封缄文书,牛皮信封沾染海风潮气,封口处贴着一枚黑色海纹火漆。

张海盐
张海盐

闹鬼?还是海里的脏东西作祟?

张海琪
张海琪

暂不明晰,死者死前全部下海捕鱼,无仇家纠葛,无财物丢失,死状诡异,对外称作水鬼望乡案。切记,探查过程不许擅自深入深海,不许触碰海底不明植被,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先。

张海琪叮嘱完毕,转身离去,衣摆掠过廊下海风,留下一缕清冷檀香。

长廊再度安静下来,只剩海风穿廊的轻响。张海盐拆开文书,翻看里面的尸检记录,眉头缓缓皱起。泛黄纸页上画着死者手臂青纹,纹路扭曲缠绕,形状细碎古怪。

张海虾站在一旁,鼻腔里方才消散的腥甜异嗅,再度隐隐浮现,刺痛顺着神经缓缓扩散。他盯着纸上青纹,心底生出一丝莫名寒意,这纹路轮廓,和方才海风裹挟的毒物气息,隐隐契合。

张海盐
张海盐

明日出海,风浪不小,你身子畏寒,夜里收拾行李,厚重斗篷、止疼药全部备好,不许偷懒精简物件。

张海盐折好文书,转头看向身侧之人,褪去对外的桀骜,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细心。

张海虾
张海虾

我晓得分寸。

张海虾轻轻应声,视线落在海盐腰间鼓鼓的箭囊上,那里面装着两支追踪短箭,装着他全部的安稳与牵挂。

暮色慢慢覆上档案馆的临海屋檐,潮声一遍遍拍打礁石,沉闷绵长。张海盐收拾好军械,转身去往后厨烧水,打算煮一碗驱寒的姜茶。张海虾留在长廊,翻开那本私密册页,指尖落在方才写下的字迹上。

海风又一次穿过窗棂,那缕隐晦的腥甜毒物气息,缠上档案室每一卷旧档,沉在翻涌的南洋潮水里。

他合上册子,抬眼望向无边黑海,唇瓣极轻地动了动,吐出一句极轻的话。

张海虾
张海虾

但愿,是我多想了。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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