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郊野最后一段沉寂,火把长龙顺着旷野土路缓缓前行,远处中军大营的灯火愈发清晰,连绵营帐顺着地势铺开,辕门两侧立着持戈守卫的边军士卒,甲胄在夜色里泛着冷硬的光,远远瞧见陆峥带队的火把,立刻绷紧身形,待看清队伍护着的人,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陆峥勒住马缰,队伍缓缓停在辕门前,守营将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洪亮,穿透夜风:“末将参见陆将军!”
“开辕门,护殿下与太子殿下入营,不得惊扰。”陆峥沉声吩咐,守营将领立刻起身,挥手示意士卒推开厚重的辕门,木门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留出可供队伍通行的通路。
齐煜扶着承德太子的手,稳稳坐在马背上,老人望着眼前连绵的军营,望着士卒们肃整的身姿,浑浊的眼底泛起微光,十八年困守冷宫暗室,终日不见天光,此刻终于重见这般军容整肃的场景,心头百感交集,却只是轻轻颔首,没有多言,任由齐煜扶着,随着队伍缓缓入营。
军营内,篝火大多已燃成余烬,只剩零星几堆还冒着微光,巡夜士卒手持长矛,沿着营帐间隙巡逻,脚步沉稳,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粮草与甲胄铁锈混合的气息,是边关军营独有的味道,沉稳又安心。沿途士卒瞧见齐煜与承德太子,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敬重,承德太子是先帝亲立的储君,虽被囚多年,在军中依旧威望不减。
陆峥引着队伍,径直往主帐方向走去,主帐前早已站着等候的镇北王,他身披重甲,肩头还沾着些许风尘,显然是彻夜未眠,一直在帐外等候,瞧见队伍走近,立刻快步上前,走到承德太子的马前,单膝跪地,声音沉厚,带着几分哽咽:“老臣镇北王萧策,叩见太子殿下!老臣来迟,让殿下受苦了!”
承德太子见状,连忙伸手,想要俯身扶起他,无奈腿脚僵麻,动作迟缓,齐煜立刻上前,轻轻扶着祖父,温声说道:“祖父慢些。”
镇北王见状,连忙起身,伸手扶住承德太子的另一只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老人下马,动作轻柔,生怕磕碰着他。老人双脚落地,站在坚实的地面上,望着镇北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声音沙哑却沉稳:“萧将军,多年未见,你依旧是这般模样,辛苦你守住边关,守住大靖的江山。”
“老臣分内之事,不敢懈怠。”镇北王起身,侧身引路,“殿下一路奔波,快入主帐歇息,帐内生了炭火,备了热汤热饭,先暖暖身子。”
齐煜扶着祖父,跟着镇北王走入主帐,帐内宽敞明亮,中间燃着炭火盆,暖意融融,驱散了深夜的寒气,案上摊着边关舆图,旁边放着温热的茶汤与干粮,显然是提前备好的。墨尘与随行暗卫留在帐外,军医立刻上前,为墨尘处理肩头的伤口,剪开染血的衣料,露出深可见骨的刀伤,墨尘眉头都未皱一下,任由军医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只是目光始终盯着主帐入口,时刻戒备。
入帐后,镇北王扶着承德太子坐在主位,又请齐煜坐在侧首,士卒立刻端上热汤,汤是温热的羊肉汤,撒着葱花,香气四溢,驱寒暖身。承德太子端起汤碗,小口喝着,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周身的寒气渐渐消散,脸色也红润了些许。
齐煜没有先喝汤,而是抬手摸向心口,确认血玉珠依旧安稳贴身,才放下心来,抬眼看向镇北王,沉声说道:“王爷,眼下局势紧迫,皇后丢失血玉珠,又让祖父脱身,必定会全城封锁,严查进出之人,还会派人紧盯东宫,长宁还在东宫等着血玉珠解毒,一刻都不能耽搁。”
镇北王闻言,神色立刻凝重起来,坐在案前,指着舆图上的京城方位,说道:“殿下放心,老臣早已安排妥当,京城九门被皇后封锁,盘查极严,正门根本无法通行,老臣在京城西侧,留了一条隐秘的城郊小道,直通京城侧门的暗渠,那处暗渠是早年修城时留下的,只有老臣的心腹知晓,平日里用来传递密信,守卫极少,适合隐秘通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老臣已经挑选了两名心腹,皆是轻功卓绝、行事沉稳之人,擅长乔装,可扮作寻常货郎,避开禁军盘查,将血玉珠送入东宫,只是此事凶险,皇后必定会在各处关卡严防死守,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齐煜点头,深知此事凶险,血玉珠是长宁解毒的唯一希望,绝不能有任何闪失,他站起身,对着镇北王微微躬身:“此事关乎长宁性命,还请王爷务必安排妥当,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将血玉珠安全送到东宫老太医手中。”
“殿下言重,这不仅是樊姑娘的性命,更是拨乱反正的关键,老臣必定办妥。”镇北王起身,立刻走出帐外,去安排送珠事宜,主帐内只剩齐煜与承德太子两人。
承德太子看着齐煜,目光温和,轻声说道:“煜儿,你做的很好,这些年,委屈你了,既要隐忍蛰伏,又要护着身边之人,祖父都看在眼里。如今大局渐稳,等樊姑娘解了毒,咱们便收拾奸后,稳定朝局,还大靖一个安稳江山。”
“孙儿不委屈,只要祖父平安,长宁安康,大靖安稳,孙儿所做的一切,都值得。”齐煜坐在祖父身边,声音沉稳,十八年的隐忍、凶险、煎熬,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属,祖父平安脱身,血玉珠在手,长宁有了解毒的希望,关外有镇北王守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祖孙二人在帐内轻声交谈,说着过往的旧事,说着当下的局势,炭火盆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帐外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沉稳有序,军营内一片安稳,与皇宫内的慌乱暴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与此同时,慈安宫主殿,彻夜灯火通明,没有半分睡意,皇后披散着长发,穿着寝衣,在殿内来回踱步,裙摆扫过满地碎瓷,她却浑然不觉,眼底满是暴戾与焦躁,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派出去的死士和禁军,依旧没有传回任何消息,既没有找到齐煜和承德太子的踪迹,也没有截获血玉珠,整个人如同困兽一般,随时都会爆发。
刘全跪在殿中,浑身冷汗,头垂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喘,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皇后第几次暴怒了,茶盏、玉瓶、钗环,能砸的都砸了,殿内狼藉不堪,根本无从下脚。
“废物!全都是废物!”皇后停下脚步,指着殿外,厉声嘶吼,“守着九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居然还让齐煜的人有机会送药引去东宫?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传令下去,加大盘查力度,但凡进城的平民,一律搜身,尤其是携带小物件、行踪可疑之人,就地拿下,若是敢反抗,格杀勿论!另外,东宫四周,加派三倍人手,死死盯着,不许任何人靠近东宫半步,若是发现有人递送东西,立刻截杀!”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传令。”刘全连忙磕头,起身快步跑出主殿,不敢有半分停留,他心里清楚,皇后已经彻底疯魔,若是再找不到消息,不知道还要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守在殿外的禁军统领,闻言脸色惨白,立刻调派更多人手,前往九门和东宫,九门的盘查瞬间变得严苛无比,进城的百姓排起长队,一个个被搜身,稍有可疑,便被拿下,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巡查的死士,百姓们惶恐不安,纷纷闭门不出,整座京城,陷入一片白色恐怖之中,人心惶惶。
皇后坐在椅上,端起茶盏,却发现茶盏早已空了,狠狠摔在地上,眼底满是狠厉,她绝不会就此认输,北狄那边,她已经派秘使前去安抚,承诺三日内必定拿到龙凤玉佩,稳住北狄大军,只要北狄不发兵,她就还有机会,只要能截回血玉珠,就能重新拿捏齐煜,就能掌控局势。
她走到镜台前,看着镜中憔悴又狰狞的自己,抬手攥紧镜台边缘,指甲深深嵌进木头里,齐煜,承德太子,你们休想赢,这江山,这权势,终究是我的!
东宫寝殿,天快亮了,窗外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殿内的夜灯依旧亮着,光线昏暖,樊长宁浅眠了片刻,缓缓睁开眼,没有了往日的疲惫,精神好了不少,残毒依旧蛰伏安稳,没有半分躁动。
医女立刻上前,轻声问道:“姑娘醒了?要不要喝点温水?”
樊长宁轻轻点头,声音轻柔,带着刚醒的慵懒:“好,多谢你。”
医女端来温水,扶着她坐起身,樊长宁喝了水,目光望向窗外,晨光微亮,她轻声说道:“天快亮了,他应该快有消息了。”
医女连忙点头,温声安抚:“姑娘放心,殿下吉人天相,必定会平安无事,药引也很快就会送到,老太医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备好了,就等药引一到,立刻炼药。”
老太医此刻正坐在外室的案前,一遍遍核对解药药材,冰魄草、雪莲、温玉髓,每一味药材都仔细检查,确保没有差错,药鼎擦拭得干干净净,炭火早已备好,随时都能点燃,他时不时走到窗边,望着京城侧门的方向,眼底满是期盼,就等送药之人的讯号。
谢征守在回廊下,彻夜未眠,身上的铠甲被晨露打湿,贴在身上,带着凉意,一名影卫快步走到他面前,低声禀报:“将军,九门盘查极严,已经有三名百姓被误杀,百姓们都不敢出门,西侧暗渠那边,守卫稍松,咱们的人已经在暗渠出口等候,接应送药之人。”
谢征眼神一沉,沉声说道:“严加戒备,若是遇到皇后的死士阻拦,全力掩护,务必保证送药之人安全进入东宫,不得有半分差错。”
“是!”影卫领命,立刻转身离去。
东宫四周,影卫们隐匿在暗处,屏住呼吸,盯着过往的禁军,随时准备出手接应,整座东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所有人都在静待血玉珠的到来。
城郊军营,镇北王已经安排妥当,两名心腹乔装成寻常货郎,挑着杂货担,担子里装着针线、布头、胭脂水粉等寻常物件,血玉珠被小心翼翼地裹在棉絮里,藏在货担底层的木盒中,稳妥又隐蔽,不会轻易被察觉。
两人换上粗布衣衫,头戴斗笠,遮住面容,看起来和寻常走街串巷的货郎别无二致,镇北王亲自叮嘱:“一路上切记低调,避开大路,走城郊小道,从西侧暗渠进城,进城后,直接前往东宫后门,找暗号为‘晨露润药’的人接应,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护住木盒里的东西,切记!”
“属下遵命!”两名心腹齐声应下,挑着货担,快步走出军营,趁着晨光未亮,朝着京城西侧的方向而去,脚步匆匆,不敢有半分耽搁。
主帐内,齐煜得知心腹已经出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依旧不敢松懈,他走出帐外,望着京城的方向,晨光微亮,天边泛起淡粉色的霞光,晨风吹过,拂动帐前的军旗,猎猎作响。
墨尘包扎好伤口,走到齐煜身边,低声说道:“殿下,放心吧,镇北王挑选的人,都是顶尖的好手,必定能安全将血玉珠送到东宫。”
齐煜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坚定,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来,长宁就能解毒,祖父就能重掌朝局,奸后就能伏诛,大靖就能重回安稳。
承德太子也走出主帐,站在齐煜身边,望着京城方向,晨光洒在他苍老的脸上,温和又坚定,十八年的囚禁,终究没有磨灭他的风骨,他轻声说道:“煜儿,天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军营内,士卒们开始起身操练,喊号声整齐洪亮,甲胄铿锵,粮草营开始准备早膳,炊烟袅袅,生机渐起,关外的边军依旧严守隘口,死死盯住北狄大营,不让北狄有半分可乘之机。
晨光渐渐铺满大地,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京城西侧的暗渠口,两名货郎心腹已经赶到,影卫立刻上前接应,确认身份后,带着他们顺着暗渠,悄悄进入京城,避开巡查的死士,朝着东宫后门快步而去。
齐煜站在军营辕门前,望着京城的方向,晨光洒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他静静等候着,等候着东宫传来的好消息,等候着拨乱反正的那一刻,所有的隐忍与坚守,都将在这晨光里,迎来最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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