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青石板被轻轻推开的刹那,带着旷野清冽的夜风裹着细碎草屑灌进暗道,吹散了萦绕许久的潮湿霉气,取而代之的是冷宫荒草特有的清苦气息,混着夜露的微凉,扑在齐煜脸颊上。他率先迈步走出暗道,靴底碾过暗道出口堆积的枯败草根,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脚下是冷宫后坡松软的泥土,沾着深夜的露水,湿滑黏腻,没走两步,靴面便沾满了褐色泥点与枯黄草屑,他全然不在意,只抬手挡了挡头顶斜斜洒落的月光,目光快速扫过周遭环境。
长乐冷宫的后坡满是疯长的荒草,半人多高,枝叶上凝满夜露,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便簌簌晃动,抖落满身水珠。断墙残垣横在坡前,墙砖斑驳脱落,缝隙里钻着不知名的野草,墙顶的枯枝歪歪扭扭地伸向夜空,被月光拉出瘦长的影子,周遭静得能听见夜虫趴在草叶上的低鸣,还有远处宫墙内隐约传来的、模糊的禁军奔走声,与这里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墨尘紧随其后走出暗道,抬手示意两名暗卫留下,用枯草根与泥土重新掩盖暗门痕迹,将青石板暗门彻底藏进荒草深处,不留半点端倪,其余暗卫四散开来,隐入断墙后、荒草间,形成一道隐秘的防护圈,但凡有外人靠近,便能第一时间察觉。墨尘走到齐煜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风声里:“殿下,冷宫前殿的值守宫人只有两名,都是年迈体弱的老内侍,早已被咱们的人打点妥当,不会乱说话,暗室入口就在前殿偏房的灶台底下,影卫守在四周,暂无异样。只是慈安宫的动静越来越大,禁军已经搜遍了东西六宫,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猜到冷宫这边。”
齐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前方破败的冷宫殿宇上,黑瓦剥落,木柱腐朽,月光洒在空荡荡的殿门上,透着无尽的凄凉,这里是祖父囚禁十八年的地方,暗无天日,寒苦交加,如今他终于拿到解药,终于能接祖父离开,指尖下意识攥紧贴身藏着的血玉珠,珠身被体温烘得温热,不再是刚取出时的冰凉刺骨,那缕淡淡的腥气也淡了许多,只剩温润的质感,像是一份沉甸甸的希望,攥在掌心,安稳又踏实。
他没有立刻迈步往前,而是站在原地,缓缓整理了一下衣摆,将褶皱抚平,又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草屑,动作轻柔又郑重,像是不想以狼狈的模样,出现在祖父面前。十八年未见,祖父从意气风发的太子,变成困守暗室的老者,而他从懵懂少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模样,这场跨越十八年的重逢,他想让祖父看到,自己没有辜负期盼,已经能护住他,护住想护的人。
墨尘站在一旁,没有催促,静静等候,周遭的暗卫也敛声屏气,不敢惊扰这份片刻的沉静,只有夜风卷着荒草,轻轻晃动,月光温柔地洒在齐煜身上,将他的身影,与这破败的冷宫,揉成一幅静默的画。
片刻后,齐煜才抬步,顺着荒草间被影卫踩出的小径,往前殿走去,脚步放缓,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穿过断墙缺口,踏入冷宫前殿的院落,院内更是荒芜,地砖碎裂,杂草丛生,原本的花坛早已荒废,只剩干枯的花枝,正中央的殿门虚掩着,风一吹,发出“吱呀”的轻响,两名年迈的内侍守在门侧,见齐煜走来,连忙躬身行礼,眼神恭敬,没有半分惊讶,显然早已接到影卫的通知。
齐煜微微颔首,示意二人起身,径直走向西侧的偏房,偏房的门是破旧的木板,缝隙很大,能隐约看到屋内漆黑一片,守在门口的影卫见他到来,立刻躬身,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霉气与烟火气混着扑面而来,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破窗缝隙漏进来,照亮方寸之地,灶台就在屋内角落,早已冰冷,灶台底下的暗门,被一块破旧的木板盖着,影卫上前,轻轻移开木板,暗室的入口便露了出来,一道狭窄的石阶,通往漆黑的地下。
“殿下,属下在上面守着,您下去便是。”墨尘低声说道,示意暗卫守住偏房四周,杜绝一切外人靠近。
齐煜点头,弯腰,顺着石阶往下走,石阶狭窄陡峭,布满青苔,湿滑难行,他扶着石壁,慢慢往下,石壁冰凉刺骨,透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寒,走了十几级台阶,便到了暗室底部,空间不大,四壁都是冰冷的石壁,地面铺着破旧的毡子,角落里堆着几件打补丁的旧衣,还有一个缺口的陶碗,碗底残留着些许麦饼渣,简陋得让人心酸。
承德太子就坐在毡子上,背靠着石壁,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月光从石阶入口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满脸皱纹,鬓发全白,眼神却依旧清亮,没有半分萎靡,看到齐煜的瞬间,他浑浊的眼底,瞬间泛起微光,嘴唇微微颤动,想要起身,却因常年久坐,腿脚僵硬,动作迟缓。
齐煜快步上前,蹲在他面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沉稳:“祖父,孙儿来晚了。”
承德太子看着眼前的齐煜,身形挺拔,眉眼间有年少时的模样,更添了几分沉稳与担当,他抬手,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抚上齐煜的脸颊,指尖颤抖,声音沙哑,带着十八年的沧桑:“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祖父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没有多余的哭诉,没有怨怼,只有久别重逢的安稳与欣慰,十八年的囚禁苦楚,在见到孙儿的这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
齐煜扶着祖父慢慢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掌心紧紧握着祖父的手,老人的手粗糙、冰凉,满是裂痕,是常年寒苦与劳作留下的痕迹,他将祖父的手捧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低声说道:“孙儿拿到血玉珠了,长宁的毒有救了,等咱们出去,就送药去东宫,让老太医立刻炼药,等长宁痊愈,咱们就离开京城,回临安去,再也不回来。”
承德太子轻轻点头,目光落在齐煜心口的位置,他能感受到那枚珠子的温润气息,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好,都听你的,先顾着长宁,那姑娘是个好姑娘,为你受了不少苦,祖父身子硬朗,不着急,你安排妥当就好。”他顿了顿,又叮嘱道,“皇后那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行事要小心,北狄还在关外虎视眈眈,镇北王那边,要尽早联络,稳住京城局势,不可乱了方寸,咱们大靖的江山,不能毁在奸人手里。”
齐煜认真听着,一一应下:“祖父放心,孙儿都安排好了,镇北王早已在城外布防,死死守住边关,北狄不敢轻易入关,东宫有谢征守护,安稳得很,墨尘也带了人,咱们随时可以离开冷宫,先去东宫,等长宁解了毒,再处置皇后与北狄的事。”
祖孙二人坐在暗室里,轻声说着话,没有久别重逢的痛哭流涕,只有平淡的叮嘱与诉说,说着这些年的经历,说着过往的旧事,暗室的阴寒,仿佛都被这份亲情驱散,只剩下温暖与安稳。齐煜将这些年的蛰伏、筹谋,一一说给祖父听,从被软禁慈安宫,到假意寻玉,再到深夜取珠、暗道脱身,每一步都走得凶险,却从未有过退缩,承德太子听着,时不时点头,眼底满是欣慰,他的孙儿,终究长成了能撑起一片天的模样。
与此同时,慈安宫主殿,早已是一片狼藉,碎瓷、钗环散落一地,烛火燃得旺盛,却照不亮皇后眼底的阴鸷与暴戾,她披散着长发,穿着寝衣,坐在椅上,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刘全带着禁军统领,跪在殿中,浑身冷汗,头垂得极低,声音颤抖:“太后,奴才们已经搜遍了整座皇宫,东西六宫、御花园、各处偏殿,都找遍了,没有煜王的踪迹,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皇后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偌大的皇宫,他能飞到哪里去?难不成还能插翅飞出皇城?一群废物,连个人都找不到,本宫养你们有什么用!”她抬手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禁军统领面前,瓷片四溅,吓得禁军统领浑身一颤,连连磕头请罪。
刘全跪在一旁,脑子飞速运转,忽然想到什么,连忙抬头,声音颤抖:“太后,奴才忽然想到,还有一个地方没搜,长乐冷宫,先帝太子还在那里,煜王素来孝顺,会不会是去了冷宫,接承德太子去了?毕竟,那是他唯一的至亲。”
这话一出,皇后瞬间愣住,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怒火更盛,猛地站起身,指着刘全,厉声喝道:“蠢货,为何不早说!立刻调派死士与禁军,前往长乐冷宫,务必将煜王与承德太子一同拿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让他们跑了,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她此刻才恍然大悟,齐煜取走血玉珠,不仅仅是为了给樊长宁解毒,更是为了接承德太子出宫,十八年了,承德太子一直是她的心头大患,若是让二人汇合,再加上镇北王的兵力,她的所有谋划,都会化为泡影,北狄那边也无法交代,她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禁军统领闻言,立刻起身,快步跑出主殿,调派兵力,数十名死士与上百名禁军,手持火把,提着兵器,浩浩荡荡地朝着长乐冷宫的方向奔去,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深夜的宫道上格外显眼,喊杀声、脚步声,打破了皇宫的寂静,朝着冷宫逼近。
刘全站在皇后身侧,看着她狰狞的神色,心底惶恐不已,却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太后,您放心,冷宫偏僻,只有一条路进出,咱们的人很快就能赶到,必定能拿下煜王,夺回血玉珠。”
皇后没有说话,走到镜台前,看着空落落的绒布托,眼底满是狠厉,她绝不会输,绝对不会,哪怕鱼死网破,也要拉着齐煜一起陪葬,她抬手,攥紧镜台边缘,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木头里,等着冷宫传来的消息。
东宫寝殿,此刻依旧一片安稳,夜已经很深,殿内的暖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深夜的寒气,樊长宁没有睡,靠在软枕上,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她能感受到,齐煜就在不远处,很快就会回来,掌心的银锁,被她攥得温热,那是心安的底气。
医女坐在榻边,陪着她,轻声说着话,安抚她的情绪,老太医坐在外室的案前,将药鼎擦拭得干干净净,里面添好了引火的灵炭,所有药材都按顺序摆放在一旁,只等血玉珠一到,便立刻开炉炼药,他时不时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冷宫的方向,眼底满是期盼,又带着几分担忧,生怕路上出什么差错。
谢征守在回廊下,身披铠甲,手持佩剑,周身气息紧绷,东宫的影卫,全部布防在庭院四周,形成一道严密的防护网,一名影卫快步走到他面前,低声禀报:“将军,慈安宫的禁军,朝着长乐冷宫去了,人数众多,怕是要对殿下不利。”
谢征眼神一沉,立刻说道:“传令下去,调五十名精锐影卫,立刻前往冷宫外围接应,切记,不可与禁军正面冲突,只需护住殿下与承德太子的安危,等殿下的指令。”
“是!”影卫领命,立刻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里。
谢征望着冷宫的方向,攥紧佩剑,心底默默祈祷,盼着齐煜能平安带着太子离开冷宫,平安抵达东宫,只要血玉珠送到,樊姑娘的毒就能解,一切就都有希望。
城外中军大营,镇北王早已收到密报,得知皇后派重兵前往冷宫,他立刻站起身,对着帐外的陆峥喝道:“陆峥,立刻带三百轻骑,火速赶往长乐冷宫外围,拦住皇后的禁军,不许他们伤害煜王与承德太子,若是禁军敢硬闯,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陆峥立刻领命,快步走出帅帐,点齐三百轻骑,翻身上马,马蹄声震天,朝着京城冷宫的方向疾驰而去,夜色里,马蹄声急促,尘土飞扬,将士们身披铠甲,手持兵器,气势汹汹,只为护住心中的正义与江山安稳。
镇北王站在帅帐外,望着京城方向,神色沉厉,喃喃自语:“煜王殿下,老夫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他深知,今夜过后,京城必定大变,大靖的江山,能否重回安稳,全系于齐煜一身。
长乐冷宫,暗室之内,齐煜正扶着祖父,想要起身离开,忽然听到暗室上方,传来影卫极轻的叩门声,三声急,两声慢,是危险来临的讯号。
齐煜神色一凛,立刻停下动作,对着祖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道:“祖父,皇后的人来了,咱们得立刻离开。”
承德太子点了点头,没有慌乱,任由齐煜扶着,慢慢站起身,腿脚虽僵硬,却依旧挺直脊背,没有半分怯懦。
墨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急促:“殿下,皇后派了上百名禁军与死士,已经到了冷宫门口,很快就会冲进来,暗卫已经做好备战准备,咱们从后坡的暗道,改道出宫,不去东宫,先去城外大营,避过风头,再做打算。”
齐煜应声,扶着祖父,慢慢朝着石阶走去,暗室外,已经传来禁军的喝问声、撞门声,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暗卫与禁军已然交上手,喊杀声、打斗声,瞬间打破了冷宫的死寂。
齐煜护着祖父,快步走上石阶,走出暗室,偏房外,影卫正与禁军死士激烈打斗,刀光剑影,火把通明,鲜血溅在断墙、荒草上,墨尘手持短刃,护在偏房门口,浴血奋战,死死挡住禁军的去路,为齐煜争取时间。
“殿下,快带太子走!”墨尘嘶吼一声,一刀劈翻一名死士,眼神坚定。
齐煜没有停留,护着祖父,快步穿过断墙缺口,朝着后坡的暗道跑去,月光洒在他身上,他一手紧紧护着祖父,一手攥着掌心的血玉珠,珠身温热,前路虽险,却有至亲在侧,有希望在心,便无所畏惧。
禁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喊杀声震耳欲聋,影卫的身影在火光中不断倒下,却依旧死死守住退路,齐煜扶着祖父,走到暗道入口,暗卫立刻掀开荒草,露出暗门,就在他即将扶着祖父进入暗道的瞬间,一名死士冲破防线,手持长剑,朝着他背后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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