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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血字誓

软糖她才不是小可怜

帐外的战鼓已经震得麻布帐壁嗡嗡作响,北狄人的牛角号一声叠着一声,像催命的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三里外的喊杀声顺着风卷进来,混着城头守军的嘶吼、兵刃碰撞的脆响,连脚下的青砖都在微微发颤。帐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灯花噼啪炸开的瞬间,樊长宁终于抖着手,展开了那卷从令牌夹层里取出来的血书。

麻布片薄得像蝉翼,边缘被十年的岁月浸得发脆,每一个字都是用指尖血写就的,歪歪扭扭的笔画里藏着写书人最后的力气,却依旧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父亲樊毅的笔迹。她的视线刚落在开头的那行字上,浑身的血液就瞬间冻住了,连呼吸都停在了喉咙里。

“吾女长玉、长宁亲启:当你们看到这封血书时,为父已身死东宫,樊氏满门三十七口,恐无活口。东宫血夜,天翻地覆,为父拼尽性命,将太子嫡孙齐煜托付给临安旧部,此乃樊氏最后之使命,亦是你们姐妹二人,此生需守之诺。”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血字上,晕开了模糊的墨迹。樊长宁的指尖抚过“樊氏满门三十七口”几个字,十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瞬间撞进脑海里——母亲把她和姐姐塞进柴房的地窖里,捂着她们的嘴不让出声,外面是家丁的惨叫、刀刃入肉的闷响,还有官兵嚣张的嘶吼。她那时候才六岁,只知道抱着姐姐的胳膊发抖,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疼她的爹娘、奶娘、陪她玩的小叔叔,全都没了。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指尖颤抖着往下看,血书里的内容,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一刀刀劈开了被尘封了十年的真相,也劈开了所有人以为的“定论”。

血书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当年构陷承德太子通敌叛国的主谋,不止魏严和赵王赵元德,还有当今的太后——当年的中宫皇后周氏。

齐煜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站在樊长宁身侧,垂着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到几乎要断裂。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当年在午门,带着禁军冲出来、救下他们、当众痛斥魏严谋逆的太后,竟然是东宫血案的始作俑者之一。

血书里的字迹越来越急,血痕也越来越重,樊毅用近乎嘶吼的笔触,写下了当年的真相:先皇晚年昏聩,猜忌心日重,承德太子戍守边疆十年,手握兵权,深得民心,朝堂上下半数官员皆出自太子门下,先皇怕太子功高震主,逼宫篡位,早已对太子起了杀心。而中宫皇后周氏,所生的皇子也就是当今的少帝,当年年仅六岁,她怕太子登基之后,废了她的后位,甚至赐死她的儿子,永绝后患,便主动找到了野心勃勃的赵王赵元德,又拉拢了当时还是太子詹事的魏严,三人一拍即合。

他们先是伪造了太子与北狄私通的密信,由皇后亲手放进了先皇的御书房,再由赵王在朝堂之上当众揭发,魏严则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人证物证”,环环相扣,不给太子半分辩解的机会。先皇顺水推舟,下旨废了太子的储君之位,打入天牢,而皇后和赵王怕夜长梦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伪造了太子越狱谋反的手谕,让魏严带着京营兵血洗东宫,一夜之间,东宫上下两千三百口人,尽数惨死在刀下,连刚出生的婴儿都没能幸免。

“太子殿下早已察觉三人阴谋,却念及父子之情、手足之义,不肯先动手,只让为父暗中安排,将刚出生的嫡孙送出宫外。血夜当晚,太子殿下亲自引开了魏严的主力,为父才得以抱着小殿下杀出重围。太子殿下被围在东宫的听雨轩,身中十七刀,力战而亡,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为父护好小殿下,洗清他的冤屈,护好大靖的江山百姓。”

看到这里,樊长宁的肩膀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当年明明可以带着全家逃走,却偏偏要回到东宫,拼死也要护住刚出生的齐煜。那不是简单的忠君,是太子殿下用自己的命,换了他女儿的活路,换了樊家满门最后的体面。父亲用全家三十七口的性命,践行了对太子的承诺,而她和姐姐,用十年的隐姓埋名,守住了父亲的遗愿。

齐煜靠在身后的桌案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他从记事起,就活在“为祖父洗冤”的执念里,他颠沛流离,九死一生,从临安镇的雪地里爬出来,从寒山寺的火海里闯出来,从正阳门的尸山里杀出来,支撑他走下去的,就是“恢复皇室正统,为枉死的亲人讨回公道”的信念。可现在,血书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害死他祖父的,不仅有魏严、赵王,还有他血脉相连的曾祖父,是那个他一直以为“被奸人蒙蔽”的先皇。

他所谓的“正统”,从一开始,就是被先皇亲手碾碎的。他拼死要维护的皇室,就是害死他全家的元凶。

“殿下。”樊长宁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连忙转过身,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指尖抖得厉害,连眼神都空了。她把血书翻到最后几页,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你看,还有,我爹还写了别的。”

齐煜的视线缓缓落下去,血书的最后一部分,是樊毅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藏着太子殿下留下的最后后手。

承德太子在血案发生之前,就料到了自己可能会有不测,暗中组建了一支影卫,共三百人,全是从边疆战场上退下来的死士,对太子忠心耿耿,遍布大靖的各个角落,上至朝堂六部,下至州县驿站,甚至北狄的王庭里,都有影卫的人。这支影卫,只听太子一人的命令,而启动影卫的信物,一共有两件:一件是樊家的这块令牌,另一件,就是齐煜从小戴在脖子上的双鱼佩。

那双鱼佩是太子亲手给刚出生的嫡孙打的,鱼腹里藏着影卫的联络暗号,和太子的亲笔手谕,只要两件信物合在一起,就能号令所有影卫,哪怕太子已经身死,影卫也会奉信物的持有者为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除此之外,血书里还写了,当年皇后和赵王勾结的亲笔书信、先皇默许血洗东宫的口谕记录,全都被太子藏在了东宫听雨轩的密道里,只要拿到这些证据,就能昭告天下,彻底揭穿皇后和赵王的真面目,为东宫两千三百口冤魂,洗清十年的污名。

帐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樊长玉提着双刀冲了进来,刀刃上还沾着新鲜的血污,脸上满是焦急:“殿下!北狄的先锋已经开始攻城了!东南角的城头快顶不住了,拓跋烈带着亲卫营亲自冲阵,弟兄们已经折损了两百多人了!你快拿个主意!”

她的话刚说完,就看到了桌上的血书,视线扫过上面的内容,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她的目光死死钉在“皇后周氏与赵王合谋,构陷太子”那一行字上,手里的双刀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十年前那个夜晚的惨叫声再次在耳边响起,她猛地红了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嘶吼:“是她?!竟然是她?!当年在午门,她还拉着我的手,说樊将军忠勇,让我好好护着殿下,原来她就是杀我爹娘的凶手?!”

她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齐煜伸手拦住了她,声音沙哑,却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沉稳:“长玉姐姐,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不冲动?!”樊长玉红着眼嘶吼,“我爹娘,我樊家满门,还有东宫两千多口人,都死在他们手里!现在魏严死了,赵元德和那个毒妇还在京城作威作福,还要杀了林太傅,杀了所有跟着我们的人!你让我怎么忍?!”

“仇要报,但不是现在。”齐煜的目光落在帐外,城头的厮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滚木砸落的巨响,“现在北狄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居庸关危在旦夕,我们一旦乱了,这扇国门就破了,关内千千万万的百姓,就要重蹈我们十年前的覆辙。赵元德和皇后的账,我们要算,但要先守住这居庸关,再杀回京城,把他们的罪证昭告天下,让他们明正典刑,给所有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掀开,镇北王一身银甲染血,快步走了进来,对着齐煜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焦急:“殿下,情况不妙。拓跋烈带着三万先锋轮番猛攻,城头的滚木礌石已经快用尽了,弟兄们已经连熬了两天两夜,快撑不住了。还有,斥候回报,北狄单于亲率的二十万主力,已经过了狼牙关,离这里只剩不到三十里,一个时辰之内就能抵达城下。我们现在腹背受敌,粮草被烧,最多只能撑三天,必须尽快想办法!”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前有二十万虎狼之师,后有朝堂政变、粮草断绝,京里的家眷和恩师三日后就要被斩首,他们被困在这居庸关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樊长玉咬着牙,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实在不行,我带着弟兄们跟他们拼了!就算是死,也要拉着拓跋烈垫背!”

“拼解决不了问题。”樊长宁突然开口,她走到地图前,指尖落在燕山的山道上,抬眼看向众人,眼神清亮,没有半分慌乱,“我们现在有两个办法。第一,声东击西,镇北王将军带着主力继续守居庸关,打着殿下的旗号,拖住北狄的主力大军,给我们争取时间。第二,殿下带着少量精锐,乔装改扮,走燕山背后的密道,连夜赶往京城。这条密道是当年我爹和太子殿下一起修的,用来传递边境军情,除了他们,只有我和姐姐知道,赵元德和皇后绝对不会想到,我们会走这条路回京,最快一日一夜,就能抵达京城。”

她顿了顿,指尖落在地图上的京城位置,声音掷地有声:“只要我们到了京城,用令牌和双鱼佩启动影卫,找到东宫密道里的罪证,就能当众揭穿赵元德和皇后的阴谋,救出林太傅和家眷,号令京里的旧部,夺回京城的控制权。只要京城乱了,赵元德和北狄的约定就作废了,北狄单于生性多疑,一定会怀疑赵元德骗了他,到时候镇北王将军再联合陆峥将军的檀州守军,从两侧夹击,北狄大军不战自溃。”

一番话说完,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镇北王眼睛瞬间亮了,对着樊长宁躬身行了一礼:“樊姑娘此计,堪称绝境逢生!是末将急糊涂了,只想着死守,没想到还有这一步棋!”

“不行!”樊长玉立刻反对,她快步走到樊长宁面前,眉头紧锁,“京城现在就是个龙潭虎穴,赵元德和皇后正等着殿下自投罗网,你们就带几个人回去,不是送死吗?要去也是我去,我带着人闯京城,救家眷,你们在这里守居庸关!”

“姐姐,只有殿下能启动影卫,只有他拿着罪证,才能让京里的官员和禁军信服。”樊长宁拉住姐姐的手,眼神坚定,“我跟殿下一起去,有影卫接应,我们不会有事的。你留在这里,帮镇北王将军守住居庸关,守住这扇国门,等我们回来。”

齐煜看着身边的姑娘,眼底的空茫尽数散去,只剩下滚烫的锐光。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活着是为了给祖父洗冤,是为了恢复皇室正统,可现在他明白了,他要守护的,从来不是那把龙椅,不是所谓的皇室血脉,是像樊家一样,为了守护家国而满门忠烈的人,是像居庸关的百姓一样,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是怀里这个跟着他颠沛流离、数次舍命相护的姑娘。

他伸手,从脖子上摘下了那枚戴了十八年的双鱼佩,又拿起了桌上的樊家令牌,两件信物合在一起的瞬间,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双鱼佩的鱼嘴缓缓张开,里面露出了一卷卷得极细的羊皮纸,还有一枚刻着雄鹰的小小印信。

羊皮纸上,是影卫的联络暗号,还有遍布全国的影卫联络点,最末尾,是承德太子的亲笔手谕:“持此佩者,即吾之传人,影卫上下,需以命相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凡违此令者,天诛地灭。”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秦殇快步冲了进来,脸上沾着血污,却带着难掩的喜色:“殿下!好消息!我们派去檀州的人,成功把陆峥将军的家人救出来了!陆将军已经带着檀州的八千守军,从燕山侧翼绕了过来,一个时辰之内就能抵达居庸关,帮我们夹击北狄先锋!还有,我们截获了赵元德给北狄单于的密信,约定三日后里应外合,攻破居庸关,平分大靖天下!”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绝境之中,终于有了一丝转机。

齐煜握紧了手里的双鱼佩和令牌,抬眼看向众人,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镇北王听令!”

“末将在!”

“你领四万边军,联合陆峥将军的檀州守军,死守居庸关,拖住北狄大军,无论付出什么代价,绝不能让北狄铁骑踏进关内半步!我走之后,城头依旧挂我的帅旗,让北狄人以为我还在关内!”

“末将遵命!定守住居庸关,等殿下归来!”

“樊长玉听令!”

“属下在!”

“你领一千锐士,巡查关内各处隘口,严查奸细,接应陆峥将军的援军,但凡有通敌叛国者,先斩后奏!”

“属下遵命!”

“秦殇听令!”

“属下在!”

“你立刻挑选三十名最精锐的亲卫,乔装改扮成商队,备好快马,半个时辰之后,随我和樊姑娘,走燕山密道,连夜赶往京城!”

“属下遵命!”

军令落定,众人立刻转身行动,帐内很快就只剩下了齐煜和樊长宁两个人。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帐外的厮杀声还在继续,可帐内却异常安静。

樊长宁拿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解开齐煜的衣襟,给他重新包扎后背崩开的伤口。指尖触到他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了他的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别哭。”齐煜转过身,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把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却异常坚定,“等我们从京城回来,杀了赵元德和皇后,给你爹娘和樊家满门报了仇,给我祖父洗了冤,我们就回临安,开肉铺,种野花,在院子里种满桂花树,冬天的时候,就坐在灶边烤火,做麦芽糖,再也不分开了。”

樊长宁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好,我等你兑现承诺。无论去哪里,我都跟着你,刀山火海,绝不退缩。”

半个时辰之后,天已经彻底黑了,燕山的山道里,三十名精锐亲卫乔装成商队,牵着快马,等在密道入口。齐煜一身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炭灰,遮住了过于出挑的眉眼,腰间藏着天子剑,贴身放着双鱼佩和令牌,樊长宁穿着男装,背着药箱,紧紧跟在他身边。

就在他们准备踏入密道的那一刻,一道黑影突然从山道的暗处走了出来,一身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单膝跪地,对着齐煜手里的令牌,深深叩首,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绝对的恭敬:“影卫统领墨尘,奉先太子令,在此等候殿下十八年了。”

齐煜的脚步猛地顿住,握紧了手里的令牌。

墨尘抬起头,递过来一封密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先太子殿下……并没有死。当年血夜之后,他被影卫救了下来,只是身受重伤,一直隐姓埋名,暗中布局。三个月前,他回京想要联络旧部,却被皇后和赵元德发现,关在了天牢最深处,和林太傅关在一起。赵元德已经下了令,明日午时,将先太子、林太傅,还有所有被俘的家眷,一同押赴午门斩首。”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齐煜的耳边。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里的密信掉在了地上,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以为已经战死了十八年的祖父,竟然还活着,而且,明天就要被斩首示众。

而就在这时,居庸关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火光瞬间染红了半边天,紧接着,是士兵绝望的嘶吼声,顺着风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城门被炸塌了!北狄大军冲进来了!”

前有京城天罗地网,至亲明日就要赴死,后有居庸关城门被破,北狄铁骑已经入关。绝境,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极致。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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