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塞北的沙尘,狠狠砸在德胜门的城楼上,火把被吹得猎猎翻卷,火星溅在玄铁铠甲上,瞬间就被夜里的寒气浇灭。齐煜扶着垛口站定,脚下的青砖还在随着远处的马蹄声微微发颤,刚赶制出来的铠甲硌得后背生疼,箭伤崩开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浸透了里衣,又渗进铠甲的缝隙里,凉得刺骨,他却像毫无察觉,目光死死锁着北边的夜色。
“殿下!”守城的禁军统领快步迎上来,甲叶上还沾着之前平叛的血污,脸色惨白得像纸,“斥候回报,拓跋烈的三万前锋已经到了城外十里,全是轻骑,转瞬就到!魏严就在前军,带着他的死士,打着劝降的旗号,已经派人往城门这边来了!”
齐煜没回头,只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天子剑,声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慌什么。他来多少,我们就杀多少。传令下去,九门守军死守垛口,敢有后退一步、私开城门者,斩。临阵脱逃者,斩。通敌报信者,斩。”
三个“斩”字落下,原本慌乱的守军瞬间定了神,纷纷握紧了手里的长矛弓箭,齐齐躬身应诺。城楼下的民夫扛着滚木礌石快步跑上城头,青壮们拿着削尖的木棍跟在后面,都是城里自发来守城的百姓,脸上虽有惧色,脚步却没半分迟疑。
脚步声从身后的马道传来,很轻,却很稳。齐煜回头,就看到樊长宁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布包,带着十几个提着药箱的医女走了过来。她头上包着青布头巾,脸上沾了点炭灰,素色的衣裙下摆磨破了边,却依旧站得笔直,走到他面前,先递过来一个温热的水囊,又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麦芽糖,塞进他手里。
“林太傅已经带着户部的人安抚好了百姓,城里的粮铺、药铺都开了,没人哄抬物价,也没人乱跑。”她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伸手碰了碰他铠甲的领口,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湿意,眉头瞬间皱紧,却没当众说破,只压低了声音,“药我带来了,等下换防的时候,我给你重新包扎。别硬撑。”
齐煜握着手里温热的麦芽糖,心里紧绷的弦瞬间松了一丝。他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听到城外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像滚滚惊雷,由远及近。无数火把瞬间从夜色里涌了出来,密密麻麻,像漫天的星子砸落人间,把城外的旷野照得如同白昼。
为首的两匹高头大马,一匹上坐着穿着紫色蟒袍的魏严,另一匹上坐着披散着头发、穿着兽皮铠甲的北狄左贤王拓跋烈。身后是三万列阵整齐的北狄轻骑,马蹄踏得地面尘土飞扬,号角声一声接着一声,刺耳又嚣张,压过了城头的战鼓。
魏严勒住马,往前走到弓箭射程的边缘,抬头看向城头的齐煜,脸上带着疯狂又得意的笑,声音透过风传上来,清晰得刺耳:“齐煜!别来无恙啊!你以为扳倒我,就能坐稳煜王的位置了?看看你身后这孤城,看看我身边的十万铁骑!今天,我就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拼死护住的江山,是怎么落到我手里的!”
拓跋烈发出一声粗嘎的笑,手里的马鞭指着城头,汉话生硬却狠戾:“大靖的小娃娃!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开城投降,献上降表,本王封你个归义侯,饶你全城百姓不死!若是敢顽抗,破城之日,男的尽数斩杀,女的掳为奴隶,这京城,鸡犬不留!”
这话一出,城头的守军瞬间起了骚动。不少士兵脸色发白,握着长矛的手微微发抖——对面是三万身经百战的北狄铁骑,身后是孤城一座,援军遥遥无期,任谁都知道,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仗。
魏严见状,笑得更得意了,高声喊道:“城头的将士们听着!你们都是大靖的兵,犯不着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送死!只要你们开城投降,活捉齐煜,本王保你们加官进爵,赏金万两!若是执迷不悟,破城之后,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们这些守城的兵!”
骚动越来越大,有几个士兵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就在这时,齐煜拿起身边的长弓,指尖搭上箭矢,双臂用力,硬生生把一石的硬弓拉成了满月。他微微眯眼,瞄准了魏严马前竖着的帅旗,指尖一松。
箭矢破空的锐响盖过了风声,精准地射断了碗口粗的旗杆,绣着“魏”字的大旗轰然落地,砸在了魏严的马前。
整个旷野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北狄的骑兵都愣住了。
齐煜往前站了半步,半个身子探出垛口,手里的天子剑高高举起,剑身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过风,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城头,传遍了城外的旷野:
“魏严,你引异族入关,出卖祖宗江山,屠戮同胞百姓,是大靖千古第一罪人,就算是挫骨扬灰,也难赎你的罪。想让我开城投降,你做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每一个士兵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度,字字铿锵:“我齐煜,承德太子遗孙,今日立誓于此——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我与诸位,共守此城,共护百姓,但凡有一息尚存,绝不让北狄铁蹄,踏进城内半步!”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秦殇留在城里的亲卫率先振臂高呼,紧接着,城头的士兵、民夫、青壮,纷纷举起手里的兵器,齐声高呼。声浪震天,盖过了北狄的号角声,盖过了滚滚的马蹄声,把魏严的劝降,彻底碾碎在了风里。
魏严的脸色瞬间铁青,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厉声嘶吼:“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攻城!破城之后,屠城三日!”
号令一下,北狄的骑兵瞬间动了。无数弓箭手策马冲上来,箭雨像蝗虫一样朝着城头铺天盖地而来,紧接着,扛着云梯的步兵嘶吼着冲上来,朝着城墙扑来。
“放箭!滚木礌石,给我砸!”禁军统领厉声高呼,城头的弓箭瞬间齐发,滚木礌石顺着城墙砸下去,砸得云梯断裂,攻城的士兵惨叫着摔下去,瞬间就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齐煜挥剑挡开两支射向他的流箭,反手夺过身边士兵手里的长矛,狠狠朝着爬上云梯的北狄士兵刺过去,长矛穿透了对方的胸膛,他用力一甩,把人狠狠砸了下去。后背的箭伤被动作扯得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却咬着牙,死死守在垛口,一步都不肯退。
樊长宁就蹲在他身后的掩体里,手里握着匕首,时不时伸手递过箭支,帮他挡开斜刺里射来的流箭。有个北狄士兵顺着垛口爬了上来,刚探出头,就被她手里的匕首狠狠刺进了脖颈,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她脸上沾了溅上来的血,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擦了擦脸上的血,又继续给伤兵包扎伤口,递药喂水。
这场攻城战,从深夜一直打到了天蒙蒙亮。北狄发起了七次冲锋,都被城头的守军硬生生打了回去,城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都被血染红了。城头的守军也伤亡惨重,原本三万禁军,折损了近一半,滚木礌石快要用尽,弓箭也所剩无几。
拓跋烈见久攻不下,终于鸣金收兵,大军暂时退到了三里外扎营,旷野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伤兵的呻吟,还有风吹过旗杆的呜咽声。
齐煜靠在垛口上,终于松了手里的剑,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樊长宁连忙冲过来扶住他,解开他的铠甲,看着后背崩得稀烂的伤口,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却咬着唇没哭出声,只是拿出金疮药,手忙脚乱地给他清理伤口,重新包扎。
“谢先生那边有消息了。”秦殇快步走过来,脸上沾着血污,一条胳膊被箭射穿了,用布条简单缠着,声音沙哑,“他带着昌平突围的残兵,绕到了北狄大军的后方,烧了他们的粮草,暂时拖住了拓跋烈的主力,最多能拖一天,明天日落之前,主力就会到城下。”
齐煜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到城南的方向,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紧接着,冲天的火光瞬间染红了半边天,连刚亮起来的晨光,都被那火光盖了过去。
城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齐齐朝着城南的方向看去。
守在马道边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抖,声音里满是绝望,嘶吼着喊出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殿下!不好了!城南的官粮仓炸了!魏严的内应在城里四处放火,正阳门守将李坤反了!他已经打开城门,放北狄的先锋骑兵进城了!”
齐煜猛地站直了身子,手里的绷带掉在了地上。他看向火光冲天的城南,又看向城外再次躁动起来的北狄大营,耳边是百姓凄厉的哭喊,是城内传来的兵刃碰撞声,是城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腹背受敌,四面楚歌。这座他拼死要守的京城,瞬间就成了困死他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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