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血污,马上的人翻身滚落,单膝跪地时,甲叶碰撞发出的脆响,盖过了巷子里残余的厮杀声。银甲上的血已经半干,结了暗褐色的痂,脸上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正是本该死守江州别院的秦殇。他高举着那面染血的“秦”字大旗,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字字清晰地撞进俞宝儿的耳朵里:
“公子!属下秦殇,率江州突围的三百兄弟,已控制午门刑场!被俘的家眷尽数救下,无一伤亡!魏严留在刑场的死士,已被我们全数肃清!”
一句话,像一道暖光,瞬间驱散了俞宝儿浑身的寒意。他撑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后背的剧痛几乎要让他栽倒,可他还是咬着牙,伸手扶起了秦殇,声音沙哑:“秦峰将军他……”
“秦将军战死在了江州城门楼子上,死前亲手斩了魏严麾下三员大将,没让敌军踏进城内一步。”秦殇的眼眶瞬间红了,重重磕了一个头,“属下奉将军遗命,带着剩余的兄弟突围,一路追着押解家眷的囚车进京,万幸赶上了!”
巷子里的锦衣卫已经被禁军冲得七零八落,要么扔下兵器投降,要么被当场斩杀。城楼上的魏严看着底下的变故,脸色惨白得像纸,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要往城楼后跑,却被冲上去的禁军死死按在了地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厚重的午门城门彻底敞开,太后扶着少帝的手,一步步走了过来。少帝年仅十六,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底却满是被软禁数月积攒的怒意。他走到巷口,看着浑身是血的俞宝儿,又看了看被押过来的魏严,声音带着少年人的颤抖,却字字掷地有声:“皇兄遗孙,受苦了。是朕无能,被奸贼蒙蔽,让东宫蒙冤十年,让天下百姓遭难。”
俞宝儿撑着剑,想要躬身行礼,却被少帝快步上前扶住了。少帝的手微微发抖,看着他后背渗血的伤口,眼眶瞬间红了:“你不必多礼。若不是你带着铁证回京,若不是皇祖母暗中联络禁军旧部,与林太傅约定里应外合,朕今日,就要成了这奸贼篡位的垫脚石了。”
林嵩站在一旁,对着太后躬身行礼,眼底满是欣慰。十年了,他和被软禁在深宫的太后,靠着密信往来,隐忍了十年,终于等到了今天。太后看着他,微微颔首,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林太傅,辛苦你了。”
周围的百官已经从太和殿赶了过来,乌泱泱跪了一地。他们大多是被魏严逼着来参加登基大典的,心里早就对魏严的专权跋扈不满,此刻见大势已去,纷纷叩首,齐声高呼:“臣等参见陛下!请陛下下旨,诛奸贼魏严九族,为东宫冤魂昭雪!”
呼声震天,传遍了整个午门广场。魏严被按在地上,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地嘶吼:“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当年你们跪在我面前摇尾乞怜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奸贼?!我为大靖鞠躬尽瘁十年,没有我,这江山早就乱了!你们凭什么定我的罪?!”
“凭你通敌叛国,构陷储君,血洗东宫,废帝篡权!”俞宝儿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彻骨的寒意,“凭你手里沾着的东宫数千条人命,凭你割让燕云十六州,换北狄出兵助你篡位的密约,凭你让天下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这些,够不够定你的死罪?”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紫檀木盒,打开来,里面的书信、供词、伪造的手谕,在晨光里清清楚楚地展现在百官面前。林嵩上前一步,捧着这些铁证,对着百官厉声细数魏严的条条罪状,每说一条,百官的哗然就更甚一分,跪在地上的官员,有不少当年受过魏严的胁迫,此刻更是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了。
少帝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魏严的胸口,厉声下令:“把这奸贼拖下去!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待朕昭告天下,为东宫昭雪之后,凌迟处死,诛九族!”
禁军立刻上前,拖着嘶吼挣扎的魏严往天牢的方向去。魏严的骂声越来越远,午门广场上,百官再次叩首,山呼万岁,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樊长宁快步走到俞宝儿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上的血污,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笑着说:“宝儿哥哥,我们赢了。魏严被抓了,姨娘他们也安全了,东宫的冤屈,终于能昭雪了。”
俞宝儿低头看着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下来。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点了点头,刚要说话,眼前却突然一黑,身子一软,直直往下跌去。
“宝儿哥哥!”樊长宁惊呼一声,连忙死死扶住他,周围的人瞬间围了上来,郎中被连拖带拽地拉过来,手忙脚乱地给他检查伤口,处理崩裂的箭伤,喂他喝安神的汤药。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躺在东宫的寝殿里,十年了,这座他祖父曾经居住的宫殿,终于再次迎来了东宫的主人。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床前,樊长宁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睡得正香,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守了他一整天。
俞宝儿轻轻动了动手指,没有吵醒她,只是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谢征和林嵩。两人见他醒了,连忙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欣喜:“殿下,您醒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俞宝儿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家眷们都安置好了吗?魏严那边,怎么样了?”
“回殿下,已经是酉时了。家眷们都安置在了京里的别院,俞浅姨娘已经过来看过您两次了,见您睡着,才放心回去。魏严已经被打入天牢,天牢内外全是禁军把守,插翅难飞。”谢征躬身回道,“陛下已经下了旨,三日之后,昭告天下,为承德太子殿下平反,恢复东宫封号,追谥忠烈。同时,册封您为煜王,以齐煜为正式名讳,赐封太子太傅,监国理政,总揽朝政。”
齐煜两个字落在耳朵里,俞宝儿微微顿了顿。从临安镇雪地里那个吃不上饭的少年,到如今的煜王,东宫遗脉,十年隐忍,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堂堂正正的名姓。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总觉得不安。魏严掌权十年,党羽遍布天下,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束手就擒,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就在这时,殿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禁军统领连通报都顾不上,疯了一样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得像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惊慌与绝望:
“煜王殿下!谢先生!太傅!不好了!天牢被劫了!魏严跑了!”
俞宝儿猛地坐起身,不顾后背伤口撕裂的剧痛,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半个时辰前,上百名黑衣死士闯入天牢,杀了全部守卫,把魏严救走了!我们的人追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出了彰义门,往北边去了!”禁军统领的额头狠狠磕在青砖地上,血顺着额角往下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有……边关八百里加急!北狄十万铁骑攻破了居庸关!燕云十六州的守将尽数开城投降!敌军马不停蹄往京城来,前锋营离这里,只剩不到两百里了!”
寝殿里瞬间陷入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谢征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林嵩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樊长宁下意识地握紧了俞宝儿的手,指尖冰凉。她抬头看向俞宝儿,只见他靠在床榻上,刚刚松缓下来的眉眼,瞬间覆上了一层彻骨的寒霜。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北边的方向,那里的夜幕已经落下,却仿佛能看到漫天的烽火,正朝着这座皇城,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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