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栖霞山,晨雾未散,露水浸湿了石阶。张云雷依约独自前来,穿着最简单的运动服,除了那枚贴身佩戴的玉扣,什么都没带。山道静谧,只有早起的鸟鸣和自己的脚步声。
“红叶亭”在栖霞寺后山更深僻处,需绕过一片枫林。亭子很小,木构已显古旧,隐在几株高大的古枫之下,此时枫叶尚未红透,绿意中夹杂着些微的橙黄。了尘大师已等在亭中,依旧是那身灰布僧衣,负手而立,望着亭外氤氲的山色。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张云雷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来了。”
“大师。”张云雷合十行礼。
“坐。”了尘大师指了指亭中的石凳,自己在对面坐下。石桌上,放着一个用深蓝色粗布包裹的、扁平的方形物件,看着像一本厚厚的书。
“昨夜睡得可好?”了尘大师语气平常,像是闲谈。
“尚可。”
“心中有事,自然难安。”了尘大师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心中有疑,有惧,亦有执。墨存将你引至此,又将那枚‘清心扣’戴在你身上,想必是看出了你身上的因果与机缘。”
“清心扣?”张云雷下意识抚上胸口。
“嗯。此扣是宋雁声年轻时,机缘巧合所得的一块羊脂古玉,请高手匠人雕琢而成,贴身佩戴,有安神静心、驱邪避秽之效。他后半生颠沛流离,此扣从未离身。后来,传给了他唯一的弟子,沈清墨。”了尘大师缓缓道,“如今,它在你这里。这本身,就是一种传承,也是一种……托付。”
张云雷心头震动。原来这玉扣名为“清心扣”,竟是宋雁声的旧物,又传给了沈清墨!而她,在那样危险决绝的时刻,将它留给了他……
“大师认识宋老先生?也认识……沈清墨?”他忍不住问。
了尘大师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投向亭外弥漫的雾气,声音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很多年前,贫僧还未出家时,曾在南方某地的文物部门工作,与当时尚在盛年的宋雁声,因保护一批珍贵的古琴谱和戏曲抄本,有过一段共事的缘分。宋兄惊才绝艳,学贯古今,于曲艺一道,堪称百年不遇的奇才。但他性情孤高,不善交际,更因痴迷于那些濒临失传的古谱旧调,得罪了不少人,也触碰了一些不该碰的……利益。”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时局动荡,宋兄预感不妙,将他毕生搜集、研究、批注的心血——包括那本你见过的《鹤归云散》,以及更多未曾面世的孤本、笔记——分作数份,托付给几位他信得过的至交好友,分散藏匿,以待天时。其中一份,连同这枚‘清心扣’,他便交给了当时年纪尚幼、但天赋异禀的关门弟子沈清墨,并嘱咐她隐姓埋名,潜心守护,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示人。”
“那陆九渊……”张云雷想起那个耳后有赤痣的男人。
“陆九渊……”了尘大师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此人原是文物贩子起家,心术不正,手段卑劣。早年便觊觎宋兄手中的珍藏,曾假意结交,实为窥探。被宋兄识破后怀恨在心。后来世道乱时,他趁火打劫,不仅抢夺了宋兄未能及时转移的部分藏书,还暗中构陷,致使宋兄不得不远走他乡,最终……郁郁而终,未能亲眼见到拨云见日的一天。”
张云雷听得心中发紧。原来陆九渊与宋雁声之间,竟有这样一段血仇!难怪沈清墨对他恨之入骨,不惜以身为饵也要报仇。
“那沈清墨她……”
“那孩子,命苦。”了尘大师叹息一声,“宋兄去后,她一个孤女,带着师父的遗命和那些烫手的瑰宝,东躲西藏,既要躲避陆九渊之流的追捕,又要完成师父未竟的修复整理工作,其中的艰辛凶险,非常人所能想象。她能支撑至今,除了聪慧坚韧,也因有墨存等几位故交暗中照拂。但陆九渊势力盘根错节,近年又搭上了境外资本,越发猖狂。那孩子几次险死还生……” 他看了张云雷一眼,“津门之事,你亲身经历,当知其凶险。”
张云雷想起沈清墨灯下呕血临摹的身影,想起她刺杀陆九渊时的决绝,想起松风阁告别时的冰冷沉寂,心头一阵刺痛。“她现在……安全吗?”
了尘大师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贫僧已多年未与她直接联络。墨存或许知晓更多,但他行事向来谨慎。不过,既然‘清心扣’在你这里,而你能安然来到此地,说明她暂时……应当无虞。至少,陆九渊未能得手。”
这并不能让张云雷完全放心,但他知道问了尘大师也未必有更多答案。他看向石桌上那个深蓝色粗布包裹:“大师,这是……”
了尘大师将包裹推到他面前:“打开看看。”
张云雷解开布结,里面是一本极其古旧的线装书,纸质泛黄脆弱,封面没有任何字迹。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里面是用工整的蝇头小楷誊抄的工尺谱,旁边有朱笔的批注。再往后翻,内容驳杂,有曲谱,有戏文,有表演心得,有方言俚语记录,甚至还有一些类似药方、民俗的杂记。笔迹不一,显然出自多人之手,年代也似乎跨越很久。
“这是……”张云雷不解。
“这是宋雁声早年与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编撰的一部《民间俚曲杂钞》的手稿合集。”了尘大师解释道,“当年他们发下宏愿,要走遍大江南北,将那些散落民间、口耳相传、随时可能湮灭的俚曲小调、民间说唱记录下来,整理成册,为后世留一点真东西。可惜,世事难料,宏愿未竟,人已凋零。这部手稿也因种种原因,未能完整保存,流散各处。贫僧手中这一卷,是其中关于江南、特别是金陵一带的俚曲、白局、评话等内容的记录,最为齐全,也最为珍贵。其中不少唱腔、曲牌,如今早已绝响。”
张云雷如获至宝,激动得手指微微发颤。这正是“传薪”最需要的东西!是活生生的、来自民间最底层的艺术血脉!
“大师,这太珍贵了!我……”他想说借阅抄录,却又觉得如此珍宝,轻易借出恐有不妥。
“不是借你。”了尘大师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平静道,“是给你。”
“给我?”张云雷愕然。
“嗯。”了尘大师点头,“墨存将你引荐于我,又将‘清心扣’的因果系于你身,自有他的道理。我看过你‘传薪’专场的录像,也读过你发表的文章。你对传统曲艺,确有赤诚之心,也有悟性,更难得的是,你站在台上,能让这些老玩意儿‘活’过来,被当下的人接受、喜爱。这是传承的关键。”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宋兄他们的夙愿,是让这些东西流传下去,而不是锁在箱子里发霉。陆九渊之流,想的是独占、牟利,甚至毁掉。而你,或许是可以让这些故纸堆里的遗韵,重新发出声音,照亮后来者道路的那个人。这部《俚曲杂钞》,放在我这里,不过是一卷故纸。交给你,或许能真正实现它本来的价值。”
“可是,这责任太重了……”张云雷感到沉甸甸的压力。
“责任从来都不轻。”了尘大师看着他,“何况,你早已身在局中,不是么?从你接过那把三弦,戴上这枚‘清心扣’,应下津门那夜的琴声之约开始,有些担子,你就已经挑起来了。今日,贫僧不过是把其中一份,正式交托于你。”
张云雷沉默了。是啊,从他与沈清墨相遇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就已咬合。他不是被迫卷入,而是在好奇、欣赏、担忧、乃至更深的情感驱使下,一步步主动走进了这片迷雾森林。如今,迷雾渐散,道路显现,他已无法,也不愿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那本沉重的《俚曲杂钞》手稿,郑重道:“晚辈张云雷,谨受大师托付。必当竭尽所能,研习其中精粹,融入创作,传于舞台,不负宋老先生、诸位前辈,以及大师的期许。”
了尘大师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的笑容,合十道:“善哉。望你守住本心,善用此卷。艺道传承,如暗夜行路,有星火指引,便不致迷失。你心中所系的那点星火,亦是你前行的力量,莫要因外界风雨而疑惧,亦莫要因自身执念而偏颇。”
他所指,似乎不仅是艺道,更有对沈清墨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愫。
张云雷心中一凛,同样合十回礼:“晚辈谨记大师教诲。”
了尘大师点点头,不再多言,起身道:“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此卷关系重大,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如何保存、研习,你自行斟酌。与墨存那边,也不必提及今日细节,他自有分数。”
“是。”
“去吧。”了尘大师挥了挥手,重新负手望向亭外。山雾渐散,朝阳的光芒穿透云层和枫叶的缝隙,洒下道道金辉。
张云雷将《俚曲杂钞》仔细用蓝布重新包好,抱在怀中,对着了尘大师的背影,再次深深一躬,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一步步下山。
怀中书卷沉甸甸的,贴着心口,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流淌的、跨越了时光的温热血脉。而胸口那枚“清心扣”,也微微发烫,像是在与这古老的书卷,产生着某种无声的共鸣。
下山的路,比来时显得明亮了些。
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他手中,多了一盏前人的灯火。
心中,也多了一份必须走下去的、沉甸甸的笃定。
晨钟响起,悠远浑厚,回荡在群山之间。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三十章 古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