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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萍

清墨云纹

“传薪”专场的排练紧锣密鼓。张云雷将周墨存点拨后的那段“榆林小调”融入改编的牌子曲,反复打磨,效果出奇地好。郭德纲听了完整版,难得地没挑大毛病,只说“味道正了,就这么往下走”。

周墨存托人送来的资料也到了。不是复印本,而是几册用蝇头小楷精心誊抄的笔记,纸页泛黄,但字迹清晰工整,内容包罗万象,不仅有各地濒危曲调的原始记录、唱法分析,还有许多已故老艺人的口述历史和表演心得,珍贵异常。随资料附有一封短信,周老叮嘱他“仔细研读,但勿外传,阅后归还”。

张云雷如获至宝,几乎将休息时间全扑在了这些笔记上。他越看越心惊,笔记中对某些曲艺流变、唱腔精髓的剖析,与沈清墨当年偶尔提及的观点,甚至与那本已焚毁的《鹤归云散》补遗中的某些论断,隐隐有相互印证、乃至一脉相承之感。尤其是一些关于古琴谱、工尺谱互译转换的独家见解,其思路之奇巧,绝非寻常研究者所能及。

这位周墨存周老,与宋雁声、与沈清墨,究竟是何关系?他给自己这些资料,是纯粹的惜才,还是……另有深意?

疑虑如春日水塘下的青荇,悄然滋生,盘根错节。

这天下午,他正对着笔记中一段关于“莲花落”老唱法的记录出神,那苍凉沙哑的调子,让他无端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在背街小巷深处听到的、疑似沈清墨即兴哼唱的悲切莲花落。当时她说是“听来的”,如今看来,恐怕渊源更深。

手机震动,是栾云平。“云雷,来趟办公室,有位客人想见你。”

“客人?谁?”

“说是周墨存老先生的学生,受周老之托,送点东西过来,顺便跟你交流一下。”

周老的学生?张云雷心头一动,立刻应下:“好,我马上来。”

推开栾云平办公室的门,里面除了栾云平,还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那人穿着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戴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斯文干净,像个大学讲师或研究人员。见到张云雷进来,他立刻起身,笑容温和得体。

“张老师,您好。久仰。敝姓叶,叶明澜,是周墨存老师的学生,目前在文史研究所做些基础工作。”他主动伸出手。

“叶老师,您好。”张云雷与他握手,感觉对方手指修长,力道适中。

“坐,都坐。”栾云平招呼道,倒了三杯茶,“叶老师是专程从南京过来的,替周老送点东西,也有些专业上的问题,想跟你探讨探讨。”

叶明澜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递给张云雷:“周老师说,前次送您的笔记里,有几处关于工尺谱记号的释读,他后来想起似乎有更妥帖的见解,就补录在这几页纸上,让我一并带来。另外,”他又拿出一个用丝绸仔细包裹的小卷轴,“这是我前两年在滇南一带做田野调查时,偶然录到的一段傩戏古调,用了一种很特殊的喉音转调,我觉得可能对您改编某些古曲有参考价值,就转录了一份曲谱,请您指正。”

“太感谢了,周老费心,叶老师也辛苦。”张云雷接过,郑重道谢。木匣里的补录纸张,字迹与之前笔记相同,确实是周老手笔。而那个丝绸卷轴展开,里面的曲谱用工尺谱和简谱对照记录,旁边还有详细的演唱环境、艺人背景和叶明澜自己的分析注释,极为专业。

“张老师客气了。我拜读过您那篇关于曲牌流变的文章,对您提出的‘活态传承’与‘创造性转化’的观点,深以为然。尤其是您文中对几处古腔‘筋骨’与‘皮肉’关系的论述,与我老师的一些研究心得,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叶明澜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不瞒您说,我这次来,除了送东西,也确实存了点私心,想就一些实际问题,向您请教。”

“叶老师请讲,请教不敢当,互相学习。”

两人很快切入专业话题。叶明澜学识渊博,对各地民间曲艺如数家珍,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不尚空谈,提出的问题都切中肯綮,与张云雷正在进行的创作实践紧密相关。从一段“秦腔老调”的悲音处理,到某支“昆曲折子”中笛子与唱腔的气口配合,再到如何将古老“吟诵调”的韵律感融入现代相声的叙事节奏……他们越聊越深入,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或低声哼唱比对。

栾云平起初还陪着,后来接了个电话便出去了,留下两人在办公室里畅谈。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聊到兴起处,叶明澜忽然道:“张老师,我听闻您手里有一把音色极佳的老三弦?不知方不方便……让我开开眼?”

张云雷正在兴头上,闻言笑道:“就在后台,叶老师有兴趣,我带您去看看。”

两人来到后台。张云雷打开琴盒,取出那把暗红色的三弦。叶明澜小心接过,指尖轻抚琴身,又拨动了几下琴弦,侧耳倾听,赞道:“果然好琴!这木质,这蒙皮,还有这琴轸的做工……是南边的手艺,但又有北地的风骨,像是……苏州名家定制,后又经高手调教磨合过。” 他抬头看向张云雷,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张老师,这琴可有名号?或是知道来历?”

张云雷心头那根弦微微绷紧,面上不动声色:“是一位故人暂存,具体来历,我也不甚清楚。叶老师好眼力。”

叶明澜笑了笑,没再追问,将琴递还,转而道:“我听这琴音清越中正,却又暗藏激越,用来弹《夜深沉》这类曲子,想必是极配的。”

《夜深沉》!张云雷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叶明澜是随口举例,还是意有所指?三年前津门那夜,他弹奏的正是此曲!

“叶老师也喜欢《夜深沉》?”他状似随意地问。

“名曲嘛,谁能不爱。尤其是用三弦弹奏,别有一番金石杀伐之气,最能表现曲中那股子‘黑夜沉压、人心不屈’的劲头。”叶明澜语气自然,仿佛只是纯粹的艺术探讨,“我老师常说,曲为心声。能驾驭《夜深沉》这等曲子的人,心性必是坚韧刚烈,且胸有块垒。”

张云雷看着他,试图从那副温和斯文的表象下,看出些什么。但叶明澜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只有谈及专业时的专注与热忱。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这时,叶明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略带歉意地道:“不好意思,张老师,所里有点急事找我。今天受益匪浅,改日再向您讨教。”

“叶老师太客气了,该是我谢谢您和周老。”

送走叶明澜,张云雷回到后台,独自对着那把三弦和叶明澜带来的卷轴,沉思良久。叶明澜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周墨存的有意安排?他提起《夜深沉》,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吗?

他展开叶明澜赠的那卷傩戏古调谱,目光落在最后那行注释小字上:“此调又名‘青萍引’,据传为古时巫者沟通天地、祈请风雷之始。唱至最高处,需以心血为引,气竭方休。今人能全本者,几希。”

青萍引……

风起于青萍之末。

一丝极其微妙的预感,如春日湖面第一道涟漪,在他心底悄然荡开。

几天后的深夜,张云雷仍在书房研读周墨存的笔记。手机屏幕忽然自动亮起,不是来电,也不是信息,而是出现了一个他从未安装过的、图标简单的加密通讯软件界面,屏幕中央只有一个不断闪烁的光点。

他皱眉,尝试划掉,却无效。光点闪烁的频率似乎带着某种规律。他心中一动,拿起另一部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那个闪烁的光点。

摄像头里,闪烁的光点变成了肉眼不可见的、特定频率的红外信号。他用另一部手机上的解码软件(沈清墨当年留给他的U盘里,除了曲谱备份,还有一个隐蔽文件夹,里面是一些简单的应急工具和说明)尝试接收解析。

几秒钟后,解码软件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明晚十点,西山大觉寺,后山茶寮,松风阁。独来。勿带琴。阅后即毁。”

信号随即消失,那个突兀的加密软件图标也从手机屏幕上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张云雷握着手机,站在寂静的书房里,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声。西山大觉寺……后山茶寮……松风阁……

这次,又是谁?

是叶明澜?是周墨存?还是……沉寂三年,终于再次主动现身的她?

窗外的北京城,灯火如星河倒泻,无边无际。

他低头,看向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玉石莹白,映着书房的灯光,仿佛有一层极淡的、流动的光泽。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青萍之末,风已起。

(第二十二章 青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