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顾砚深的车稳稳停在旧小区楼下，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先绕着楼栋外围走了一圈。昨夜的雨还在墙根处留着湿痕，风一吹，带着几分凉意。

他抬头望向那面昨天让姜桉忧心的墙，墙面干燥得很快，但缝隙处仍藏着潮气。以他在部队里练出的细致，一眼就能看出几处需要重点加固的地方。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简单记了几笔，这才上楼。

室内空旷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他一点点检查墙体、窗边、角落，连细微的渗水痕迹都不放过。等全部确认完毕，他已经在心里拟好了简单的加固方案。

做完这一切，他给姜桉发了条消息：【墙体我看完了，问题不大，有几处小地方需要补一下，我晚点处理。你安心上班。】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能为她做事，能让她放心，对他而言，比什么都踏实。

另一边，公司办公室里。

姜桉看到消息时，正和林亦舟对着图纸核对细节。手机轻轻一震，她瞥了一眼，指尖微顿。

林亦舟注意到她的神色，温和一笑：“怎么了？”

“没什么，”姜桉收起手机，语气淡了些，“之前托人看了下旧小区的墙，说没大问题。”

“那就好，”林亦舟点点头，目光不经意扫过她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只看到一个简短的消息提示，没看清内容，“那这边的设计稿我们再确认一遍，下午就可以给甲方了。”

“嗯。”姜桉压下心里那点异样，重新投入工作。

可不知为何，顾砚深的身影总是时不时冒出来。

早上的早饭，中午食堂里沉默夹菜的样子，还有现在这条踏实可靠的消息……明明只是以“客人”的身份暂住她家，却偏偏把她的事，全都当成了自己的事。

午休结束，办公室渐渐恢复忙碌。

姜桉刚把图纸整理好，手机又响了，是顾砚深。

她迟疑了一秒，接起：“喂？”

“墙体检查完了，”男人的声音低沉，透过听筒传来，格外清晰，“我在你公司楼下，不上去打扰你，就是跟你说一声。”

姜桉愣了愣：“你不用特意跑过来，发消息就行。”

“想顺路过来看看你。”顾砚深顿了顿，语气自然得不像话，“晚上想吃什么？我回去买菜。”

姜桉：“……”

她沉默一瞬，无奈道：“你不用这样。”

“哪样？”他反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我现在没别的事，闲着也是闲着。姜叔把你托付给我，我总得照顾好你。”

“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你可以，”他语气放软，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但我想照顾。晚上我做三菜一汤，你回来吃，嗯？”

最后一个字轻轻上扬，像在哄，又像在确认。

姜桉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淡的：“随便。”

“好，那我随便买。”顾砚深立刻接话，像是怕她反悔，“我先去菜市场，晚上等你回家。”

不等她再说什么，电话已经被轻轻挂断。

姜桉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林亦舟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她桌上，轻声问：“他……对你很好？”

姜桉回过神，掩饰性地拿起水杯：“就是家里的一个朋友，刚回来，暂时住我家。”

“看得出来，他很在意你。”林亦舟笑了笑，语气坦荡，没有打探，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种在意。”

姜桉心口一紧，没接话。

连外人都看出来了。

那她这些天刻意维持的“客人”距离，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临近下班，姜桉收拾东西时，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来自顾砚深：【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一起回去。】

她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收紧。

从早上的粥，到中午的食堂，再到下午的墙体，晚上的饭……顾砚深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挤进她的生活，寸步不离。

她没有回复，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楼下，顾砚深的车就停在不远处。

看到她出来，他推开车门走下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累不累？”

姜桉淡淡“还好”两个字，没有看他。

他也不恼，只是替她拉开车门，动作绅士又克制。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

顾砚深目视前方，轻声开口：“墙体那几处小问题，我明天带工具过去处理一下，弄完你就可以安心安排后续的事。”

“嗯。”

“晚上做了你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

“……知道了。”

他一句一句，说着家常，说着她的事，语气自然得像是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多年。

姜桉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倒退的灯火，心里乱成一团。

她明明想保持距离，想把他当成客人，想慢慢淡掉过去的一切。

可顾砚深不说逼，不说抢，只用最笨拙也最坚持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渗透，让她躲不开，也推不掉。

车子平稳驶入小区，停在楼下。顾砚深先下车，自然地拎起后座的菜，又绕到副驾替姜桉拉开车门。

两人刚走到单元楼门口，就撞见了下班回来的姜父。姜父一眼就看到了顾砚深手里的菜，又瞧着两人并肩的模样，脸上立刻绽开熟稔的笑，语气跟对亲儿子似的：“臭小子，又主动揽着做饭的活儿？”

顾砚深笑着应承，语气里没有半分生分：“姜叔，您回来了。知道您和桉桉都爱吃家常菜，我顺道多买了点食材，咱们一起在家吃热闹。”说着，还自然地走上前，接过姜父手里的公文包，替他分担了重量。

姜父拍了拍他的胳膊，眼底全是疼惜：“回来就好好歇着，别总围着桉桉忙活。”转头又看向姜桉，语气放缓了些，“今天上班累不累？工作顺利吗？”

“不累，挺顺利的。”姜桉应着，跟着两人往电梯口走，原本紧绷的情绪在父亲熟悉的语气里缓和了几分。

回到家，顾砚深先把菜放进厨房，没急着开火，而是先给姜父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才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姜父靠在沙发上，随手翻了翻报纸，直接开口问起他回来后的安置，语气毫不见外：“后续的安排还没定下来？”

“嗯，还在等通知。”顾砚深坐姿端正，语气却很放松，“我想先在这住着，不过姜叔您放心，我帮桉桉盯旧小区的项目，我闲着也是闲着，能帮着多照看两眼。”

“跟自个家客气什么！”姜父放下报纸，语气带着点严肃，又藏着疼惜，“这儿就是你家，在部队苦了这么多年，回来就该好好放松。要是缺什么、需要帮忙跑手续的，直接跟我说，别跟我藏着掖着。”

姜桉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看着顾砚深熟练接过父亲的公文包、给父亲递温水的模样，又瞧着父亲对他毫无保留的关切，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样的画面太过温馨，温馨得像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七年的空白，也从未有过她刻意维持的“客人”界限。

歇了没一会儿，顾砚深便起身进了厨房。他系上围裙的模样熟练又自然，拿起食材清洗、切配，动作干脆利落。

没过多久，顾砚深就端着三菜一汤上桌了，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碗温热的菌菇汤，都是姜桉和姜父爱吃的。

吃饭时，姜父不停往顾砚深碗里夹菜，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多吃点，在部队肯定没吃过这么顺口的家常菜。你小时候就爱吃我做的红烧肉，下次我给你露一手。桉桉，你也多吃点，砚深特意给你做的糖醋排骨，知道你从小爱吃这个。”

姜桉没说话，只是默默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酸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可她心里却五味杂陈。

顾砚深也没闲着，时不时给姜桉和姜父添汤，还主动跟姜父说起部队里的趣事，逗得姜父频频发笑。

聊到兴起时，他又顺势说起下午检查墙体的细节，语气认真：“……我明天带点工具过去把小问题处理了，处理完后续施工就能更顺利，桉桉也能少操心。”姜父听得连连点头，又跟他聊起自己公司里的近况，饭桌上的氛围热络得不像话。

聊到尾声，姜父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两人，语气自然得像是安排家事：“对了，过两天周末不忙，你们俩一起回趟老房子看看。那边还有些旧物件没收拾，顺便通通风，省得后续积灰麻烦。”

姜桉刚想开口说自己周末可能有事，顾砚深已经先应了下来，语气爽快：“好啊姜叔，我周末没别的安排，正好陪桉桉过去。收拾东西、通风这些活儿我来干就行，让桉桉歇着。”

姜桉抬眸瞪了顾砚深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嗔怪，他却像是没看见，只是低头给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时蔬，声音放轻：“多吃点，下午忙了半天，肯定饿了。”

姜父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没再多说，只是笑着往顾砚深碗里又添了块排骨，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