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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晋宫词

到了建州,契丹人给了他们一片地,说是五十顷地。

其实不止他们一家种,随行的人、早先被俘来的汉人,都分着种。日子苦,可好歹能活。

那是一片荒草地,长满了野草和荆棘,要开垦出来,得费不少力气。

石重贵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荒草,忽然笑了。

“棠娘,你看,这是咱们的地了。”

她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片地。

“真大。”她说。

“大才好,”他说,“种出粮食来,够咱们吃好几年的。”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和以前一样。

只是脸上多了几道皱纹,鬓角添了几根白发。

他老了。她也老了。

可他眼睛里的火,还在。

第一天开荒,他就磨了满手血泡。

她看着心疼,要给他挑破,他不让。

“挑破了疼,”他说,“留着吧,过两天就消了。”

她不听,非要给他挑。他拗不过,只好把手伸给她。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针挑破血泡,挤出里面的水,再用干净的布包好。

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她。

“棠娘。”

“嗯?”

“你的手还是这么巧。”她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年轻的时候,你给我做那个蝴蝶纸鸢,我放了三年,坏了才扔。”

她的手又顿了顿。

“后来想让你再做一个,一直没敢开口。”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正望着她,眼睛里有光。

“等闲下来,我给你做。”她说。

“真的?”

“真的。”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延煦和延宝也来帮忙。两个孩子一人一把锄头,学着石重贵的样子翻地,累得满头大汗也不肯歇。

阿宁在地边上跑来跑去,追蝴蝶,捉蚂蚱,有时候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有一天傍晚,夕阳西下,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石重贵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她坐在屋门口,手里做着针线。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种完了,”他说,“明年就能收粮食了。”

她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的天,天边的晚霞越来越红,像一团火在烧。

“棠娘。”

“嗯?”

“你说,咱们还能回中原吗?”

她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朕知道回不去了。朕就是问问。”

她把针线放下,靠在他肩上。

“回不去也没事,”她说,“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肩。

“棠娘。”

“嗯?”

“朕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信错了人,看走了眼,把江山丢了。”他说,“可朕做对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他。

他笑了笑,伸手把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朕娶了你。”

晚霞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太原演武场边上的那个少年。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说要把自己给她。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他还是个少年。

那时候他们以为一辈子很长很长,长得可以慢慢过。

现在一辈子过了一半,才发现其实很短,短得还没来得及好好过。

可没关系。

还有另一半。

“重贵。”她轻轻唤他。

“嗯?”

“下辈子,我还跟你。”

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好。”他说,“下辈子,我还娶你。”

远处传来延宝的喊声:“叔父!郑娘娘!吃饭了!”

两个人站起来,往屋里走。

阿宁跑过来,一手拉着爹爹,一手拉着娘,嘴里嚷嚷着“饿饿饿”。

延煦和延宝已经坐在桌边了,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野菜糊糊。

“吃吧,”石重贵坐下,笑着说,“明天朕再去打只兔子,给你们解解馋。”

“真的?”延宝眼睛一亮。

“阿耶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阿宁已经埋头吃上了,糊糊沾了满脸。

郑熹见拿帕子给她擦脸,一边擦一边笑。

延煦忽然说:“阿耶,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打兔子。”

“行。”延宝也说:“我也去!”

“你们都去,谁帮郑娘娘干活?”

两个孩子愣住了。

郑熹见笑了:“没事,我自己能行。”

“那怎么行?”石重贵说,“延煦,你留下帮郑娘娘。延宝跟我去。”

“为什么延宝能去我不能去?”延煦不服气。

“因为你大,你懂事,得照顾家里。”

延煦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

延宝得意地冲他做鬼脸。

阿宁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阿宁也去!”

“你去干什么?”石重贵笑了,“你会打兔子吗?”

“阿宁会!”阿宁挺起小胸脯,“阿宁帮爹爹找兔子!”

大家都笑了。

月亮升起来,细细的一弯,挂在北方的天上。

屋子里,灯火摇曳,一家人的笑声传出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