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建州,契丹人给了他们一片地,说是五十顷地。
其实不止他们一家种,随行的人、早先被俘来的汉人,都分着种。日子苦,可好歹能活。
那是一片荒草地,长满了野草和荆棘,要开垦出来,得费不少力气。
石重贵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荒草,忽然笑了。
“棠娘,你看,这是咱们的地了。”
她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片地。
“真大。”她说。
“大才好,”他说,“种出粮食来,够咱们吃好几年的。”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和以前一样。
只是脸上多了几道皱纹,鬓角添了几根白发。
他老了。她也老了。
可他眼睛里的火,还在。
第一天开荒,他就磨了满手血泡。
她看着心疼,要给他挑破,他不让。
“挑破了疼,”他说,“留着吧,过两天就消了。”
她不听,非要给他挑。他拗不过,只好把手伸给她。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针挑破血泡,挤出里面的水,再用干净的布包好。
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她。
“棠娘。”
“嗯?”
“你的手还是这么巧。”她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年轻的时候,你给我做那个蝴蝶纸鸢,我放了三年,坏了才扔。”
她的手又顿了顿。
“后来想让你再做一个,一直没敢开口。”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正望着她,眼睛里有光。
“等闲下来,我给你做。”她说。
“真的?”
“真的。”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延煦和延宝也来帮忙。两个孩子一人一把锄头,学着石重贵的样子翻地,累得满头大汗也不肯歇。
阿宁在地边上跑来跑去,追蝴蝶,捉蚂蚱,有时候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有一天傍晚,夕阳西下,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石重贵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她坐在屋门口,手里做着针线。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种完了,”他说,“明年就能收粮食了。”
她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的天,天边的晚霞越来越红,像一团火在烧。
“棠娘。”
“嗯?”
“你说,咱们还能回中原吗?”
她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朕知道回不去了。朕就是问问。”
她把针线放下,靠在他肩上。
“回不去也没事,”她说,“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肩。
“棠娘。”
“嗯?”
“朕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信错了人,看走了眼,把江山丢了。”他说,“可朕做对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他。
他笑了笑,伸手把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朕娶了你。”
晚霞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太原演武场边上的那个少年。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说要把自己给她。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他还是个少年。
那时候他们以为一辈子很长很长,长得可以慢慢过。
现在一辈子过了一半,才发现其实很短,短得还没来得及好好过。
可没关系。
还有另一半。
“重贵。”她轻轻唤他。
“嗯?”
“下辈子,我还跟你。”
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好。”他说,“下辈子,我还娶你。”
远处传来延宝的喊声:“叔父!郑娘娘!吃饭了!”
两个人站起来,往屋里走。
阿宁跑过来,一手拉着爹爹,一手拉着娘,嘴里嚷嚷着“饿饿饿”。
延煦和延宝已经坐在桌边了,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野菜糊糊。
“吃吧,”石重贵坐下,笑着说,“明天朕再去打只兔子,给你们解解馋。”
“真的?”延宝眼睛一亮。
“阿耶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阿宁已经埋头吃上了,糊糊沾了满脸。
郑熹见拿帕子给她擦脸,一边擦一边笑。
延煦忽然说:“阿耶,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打兔子。”
“行。”延宝也说:“我也去!”
“你们都去,谁帮郑娘娘干活?”
两个孩子愣住了。
郑熹见笑了:“没事,我自己能行。”
“那怎么行?”石重贵说,“延煦,你留下帮郑娘娘。延宝跟我去。”
“为什么延宝能去我不能去?”延煦不服气。
“因为你大,你懂事,得照顾家里。”
延煦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
延宝得意地冲他做鬼脸。
阿宁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阿宁也去!”
“你去干什么?”石重贵笑了,“你会打兔子吗?”
“阿宁会!”阿宁挺起小胸脯,“阿宁帮爹爹找兔子!”
大家都笑了。
月亮升起来,细细的一弯,挂在北方的天上。
屋子里,灯火摇曳,一家人的笑声传出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