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去黄龙府的路,长得像一辈子。
契丹的骑兵押着他们,一路向北。风雪灌进车里,冻得人骨头疼。粮食吃完了,就杀马吃;马吃完了,就吃草籽、树皮。
她病了,发着高热,浑身抖得厉害。他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抱着她,一抱就是一整夜。
孩子们围在旁边,不敢出声。延宝憋着眼泪,延煦抿着嘴唇,阿宁趴在她枕边,小小声地说:“阿娘,阿宁在这儿呢,阿娘不怕。”
她昏昏沉沉地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有一天夜里,她烧得厉害,迷迷糊糊的,说了许多胡话。他抱着她,一遍一遍地给她擦汗,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说:“我在,我在,你别怕。”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睡着了。
就那样坐着,抱着她,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她看着他的脸。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深陷下去,胡子拉碴的,满脸都是疲惫。可就算这样,他还是好看。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梁的线条,那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他一下子醒了,睁开眼,看见她醒了,眼眶就红了。
“你醒了?”他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点点头。
他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大哭,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流,止都止不住。他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以为你要死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要死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死,”她说,“你在这儿,我死不了。”
车、马继续向北。
那一日,队伍行至一处河滩,她掀开车帘,看见远处有一座残破的桥。桥身只剩几根木桩,歪歪斜斜地立在水中,周围是荒草枯杨,一片萧瑟。
押送的契丹兵用马鞭指着那边,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翻译过来告诉她:那是中度桥。两军对垒的地方。
她的心猛地一缩。
中度桥。
她记得这个名字。开运三年冬天,杜重威率领二十万大军,就在这个地方,被契丹人围困。她没有亲眼看见那一战,可她听说过——二十万人,一箭未放,一夜之间,全部投降。
她下意识地去看他。
他坐在车里,也正望着那座桥。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可她知道,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停车。”他忽然说。
押送的契丹兵皱了皱眉,但见他曾是皇帝,也没有阻拦,挥挥手让队伍停下。
他跳下车,一步一步往那座桥走去。
她抱着阿宁,也跟着下去。延煦和延宝也跟在后头,一家人踩着荒草,走到河滩边上。
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河水已经结了冰,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底。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座残桥,望了很久很久。
“那年,”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本来应该来的。”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
“杜重威带走了二十万人,”他说,“我把禁军全都给了他。京城里只剩几百个老弱,我想去,可我去不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她的手被他握的生疼。
“我信他,”他说,“我总觉得,他跟我一起长大,一起打过仗,他不会负我。可他把二十万人,一箭未放,全送给了契丹。”
“二十万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颤了一下,“一箭未放。”
阿宁在她怀里,懵懵懂懂地问:“阿耶,什么是投降?”
他低下头,看着阿宁,半晌没有说话。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宁的脸。“投降就是,”他说,“明明可以打,却不打。明明还有机会,却放弃了。”
阿宁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他站起身,又望向那座桥。
“那二十万人,”他说,“他们不想降的。我后来听说,杜重威让他们出营,他们还以为要打仗,一个个争着往前冲。结果是要他们投降。他们哭了,哭得声震原野。”
他的眼眶红了。
“他们是想打的,”他说,“他们信我,才跟我打仗。可我把他们交给了那样一个人。”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不是你的错。”她说。
他摇摇头。“是我的错,”他说,“是我把兵权交给他。是我没有去。是我……”
他没有说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远处,那座残桥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根断了的骨头。
“还有一个人,”他忽然又说,声音低下去,“刘知远。”
她的心又紧了一下。
刘知远。
河东节度使,他叔父的老部下,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那个人手握重兵,驻扎太原,离汴梁不过几百里。契丹人南下的时候,他没有来。
一兵一卒都没有来。
“他看着我死,”他说,声音涩涩的,“他想当皇帝。”
她没说话。她知道这是真的。后来刘知远在太原称帝,改国号为汉,史称后汉。他等着她丈夫死了,等着她的家破了,才出来收拾残局,捡了一个现成的江山。
“我小时候,他抱过我,”他说,“他教我骑马,教我射箭。我管他叫叔父。我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
她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胸口。
“我知道,”她说,“你信的人,都负了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在她肩上。她感觉到他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阿宁在一旁,忽然挣开她的手,跑过去,抱住他的腿。“阿耶不哭,”阿宁说,“阿宁在呢。”
延煦和延宝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延煦不说话,只是仰着头,看着他。延宝伸出手,拉拉他的袖子,小声说:“阿耶,我们陪你。”
他抬起头,看着这三个孩子,看着怀里的她。
眼泪从脸上滚下来,可他笑了。
“好,”他说,“有你们在。”
那天晚上,他们在中度桥边扎营过夜。
契丹兵允许他们生火做饭。她去捡柴火,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火堆旁,望着火光发呆。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还在想?”她问。
他点点头。
“我在想,”他说,“如果当初我没把兵交给杜重威,如果我亲自去,如果刘知远肯来……会不会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只是靠在他肩上。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一明一灭。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还记得那年,在太原,你射箭的事吗?”
他愣了一下。
“你射了那么多箭,一箭一箭地落空,别人都笑你,”她说,“可你没有停。你说,你就是想看看,他们笑你的时候,你还能不能射中。”
他没说话。
“你射中了,”她说,“最后一箭,你射中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一次,你没有射中。不是你不想射,是你把箭给了别人。那个人把箭扔了,所以你输了。”
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
“可你还是你,”她说,“你还是那个一箭一箭射到天黑的人。你没有变。”
他望着她,眼眶又红了。
“棠娘。”
“嗯?”
“我有时候想,”他说,“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她笑了,笑容在火光里格外温柔。
“我也是,”她说,“嫁给你,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