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运三年,十一月。
战报来了。
杜重威投降了。
带着二十万大军,在中渡桥,一箭未放,全部投降了契丹。
消息传来那天,她在给阿宁做棉袄。针扎进手指,她没觉得疼,只是看着那滴血洇开,洇在白色的棉布上,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他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
那张脸,她看了十几年,第一次看见那样的表情。
不是怒,不是悲,是空。
“棠娘,”他说,声音涩得像砂纸,“我对不起你。”
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眶慢慢红了。
“我把二十万人都交给他了,”他说,“守城的兵都不够。杜重威,我姑父,我从小叫他姑父。他说不会负我,他说都是自己人。我信他……”
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
“我信他,”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颤着,“我信他……”
她把他拉进屋里,让他坐下,倒了一杯热茶给他。
他不喝,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她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重贵。”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看我。”
他看着她。
“眼睛里的火,还在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她捧起他的脸,逼着他看自己。
“还在,”她说,“我看得见。只是蒙了一层灰。可灰是可以擦掉的。”
他的眼眶又红了。
“棠娘……”
“我在。”她说,“我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他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讲他小时候,杜重威怎么教他骑马,怎么带他打猎,怎么拍着他的肩膀说“重贵,咱们是自家人”。讲他登基以后,杜重威怎么帮他稳固朝堂,怎么替他挡明枪暗箭。讲他如何把二十万大军交到杜重威手里,如何相信这个“自家人”会替他守住江山。
“我小时候,生父走得早,”他说,“叔父待我好,可叔父不是我一个人的。他有自己的儿子,有太多事要忙。杜重威不一样,他是姑父,可他待我像亲儿子。”
她静静听着。
“有一回我摔断了腿,是他背着我跑了几十里路找大夫,雪地里他的鞋磨破了,脚冻得通红,却把我裹在他的衣襟里。那时候我还小,趴在他背上,心想,这个人,我可以信一辈子。登基后,朝堂暗流涌动,唯有他站在我身边,替我挡明枪暗箭,我以为血浓于水的亲情、同生共死的交情,总抵得过权势诱惑……我不是笨,只是信错了人。”
他的眼泪流下来。
“我把二十万人给他,”他说,“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真的信他。”
她抱住他,抱得很紧。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不是傻。”
“棠娘,你说,人心怎么就变了呢?”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能抱着他,一遍一遍地拍着他的背。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着。她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棠娘,你带着阿宁走吧。”
她愣住了。
“契丹人快打过来了,”他说,“你带着阿宁,还有延煦延宝,走吧。走得远远的,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朕是皇帝,朕不能走。”他说,“可你们能走。你回去找你爹,回荥阳,或者去江南,找你阿嫂娘家,总之走得远远的……”
“你呢?”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办?”
“朕……”他顿了顿,“朕是皇帝,朕得守着。”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重贵。”
“嗯?”
“太原那年,你教我骑马。你说,跑起来风刮得脸疼,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咱们一起跑,”她说,“不管去哪儿。”
那天晚上,她又想起外祖父。
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些话:外祖父中箭后,刘皇后不肯拿出钱财救将士,也不肯去看他,只派人送去一碗酪浆。他喝完就死了。
想起母亲说:“棠娘,你选的人,你不能让他一个人。”
她看着躺在身边的石重贵。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像是有很多心事。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