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道曙光的利刃剖开地平线的胸膛,古树枝头的露水正坠落在少年仰卧的脸上。
戴雨浩在坠落中醒来。
不是下坠,是某种更轻盈的、仿佛灵魂终于挣脱引力束缚的漂浮感。他睁开眼,看见天空是被暴雨洗劫了整整一夜,透彻的蓝——那种蓝,干净得像神祇刚刚擦拭过的镜面,残忍地倒映着人间一切未愈合的伤口。他躺在潮湿的花丛与腐败的落叶之间,头发——那种只在童话里出现的、接近星穹碎裂瞬间的蓝色——铺散在黑色泥土上,像一小片被强行钉在大地上的夜空。晨光穿过古老树冠的裂隙,在他睫毛上切割出细碎、颤抖、宛如金色铭文的光斑。
他坐起身。骨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冰封的河面初次开裂。小小的行囊搁在触手可及处,里面沉睡着黑色笔记本,和一只通体雪白、正抱着铜铃的小鼠。铜铃比它的身体还大,是昨夜约定的信物——若有危险,铃声即是警报。此刻,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珠正望着他,前爪还搂着一颗被啃食过半的、沾着晨露的树莓。
一夜奔袭。从星罗帝国旧都,从白虎公爵府盘踞的那座名为“奴娅斯奥普缇娜”的、以钢铁与律法浇筑的巨兽咽喉里,他像一粒被咳出的沙砾般逃了出来。下水道陈年污秽的恶臭还腌渍着嗅觉,翻越城墙时粗粝砖石刮破掌心的刺痛尚未结痂,躲进运货木箱时那种棺材般的窒息,避开巡逻兵靴声时紧贴墙壁、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所有这些记忆,在初临的晨光中迅速褪色、风干,变成一张张可以随手撕碎的、劣质的噩梦拓片。
他没有转向东南,没有逃往星罗帝国如今跳动的心脏,首都斯卡兰娅。理智的逃亡者或许会去那里,因为新旧两都之间的正北方,蛰伏着星罗帝国专属的、被浓雾与传说喂养的原始森林“幽墟森林”。但戴雨浩此行的终点不是魂环。他要找的是“孕灵草”。而幽墟森林太冷,是终年被湿冷雾气锁住的迷宫,每日只有晨曦吝啬施舍的两个时辰清明。那里是未知魂兽与迷失亡魂的领地,不是草木慈悲生长的温床。
他要去更远、更蛮荒、也更致命的地方——星斗大森林。那片横跨星罗、天灵、斗灵三大帝国疆界交界地、以千万平方公里计量的生命禁区,是孕灵草最可能扎根的“绝佳坟场”。或许……还能侥幸找到些能治愈母亲身体的草药。
这里已是星罗帝国东境的极边。身旁的古树虬结如垂死巨龙的爪,树旁矗立的界碑,已被风雨与时间啃噬得字迹模糊,只剩边缘处星罗帝国初建时的双剑徽记——一道早已被遗忘的、人类首次在此划下界限、向荒野宣告“此域属我”的伤痕。
戴雨浩站起身,伸了一个漫长到骨头都在歌唱的懒腰。那种奇异的感觉自逃出高墙后便在胸腔里野蛮生长——是窒息的畅快,是眩晕的陌生,是冰层下暗流汹涌的彷徨,更是某种压抑了八年、终于找到裂缝喷薄而出的、带着铁锈与甜腥味的激动。仿佛缠绕入骨的沉疴一夜尽去,身体轻得仿佛失去了重量,下一秒就能被最细微的山风托起,掷向天空。
这就是……自由的触感吗?
空腹的灼烧仍在,奔逃的疲惫深植骨髓,可这一切忽然都变得微不足道,成了这崭新体验里微不足道的注脚。一股蛮横的冲动攥住了他——他想奔跑。不是逃亡,是纯粹的、放纵的、将方向与目的彻底焚毁的奔跑。把积压了八年、锈蚀了八年的力气,全部砸碎在这无主的旷野上。哪怕前方是断崖,哪怕来不及收步,就这样坠下去也好,让风灌满喉咙,让坠落本身成为飞翔。
“呼……呼……啊——!!”
他站在古树下,背脊挺得笔直,对着广袤的、正被晨光一寸寸唤醒的莽原,发出了生命中的第一声纯粹为了“呐喊”的呐喊。声音稚嫩,却凶狠,撞进浩荡的晨风里,被无垠的天地吞没,没有回响,只有更宏大、更古老的寂静作为加冕。他不在乎,只是倾尽所有地嘶吼,直到肺叶灼痛,直到眼眶被某种滚烫的液体刺痛,直到喉咙里尝到血的味道。
“看来自由的感觉,让你很是沉醉~”
声音从高处落下。黑鸟正栖于界碑顶端那尊残破的、面容已模糊的雕像肩头。赤金色的眼瞳在渐强的晨光下缓慢流转,像两池熔化的黄金,正带着那抹永恒不变的、介于嘲弄与欣赏之间的神情俯瞰着少年。小白鼠欧米优斯蹲在斑驳的碑座阴影里,抱着一颗鲜红欲滴的树莓,小口而迅速地啃食,边吃边机警地转动头颅,审视着这片陌生的、弥漫着危险与生机的领域。
“嗯……”戴雨浩单手撑着冰凉的界碑石面,微微喘息,苍白的脸颊却透出一种不正常的、近乎病态的亢奋潮红。哪里还寻得见昨日为制造幻象、被迫献出四分之一生命之源的虚弱痕迹?此刻的他,像个被砸碎所有枷锁、沉疴尽去、初次品尝到“健康”为何物的野孩子。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石碑,掷向远方。
地平线在视界尽头以绝对的平坦展开,辽阔,寂静,一无阻挡。天空是那种被神祇之泪反复洗涤过的、毫无杂质的蔚蓝,太阳正奋力挣脱云层的襁褓,将光芒——锋利、滚烫、不容直视的光芒——泼洒下来,刺眼得让人想要流泪,又渴望沐浴其中直至焚烧。
原来……世界可以这般辽阔。
“啊啊啊啊啊——!!!”
他再次呐喊。这一次,声音撕裂了初醒的宁静,裹挟着更多的、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的杂质——是确认存在的颤栗,是撕破囚笼的宣泄,是面对无垠时渺小如尘的恐惧,更是向这陌生天地递交的、笨拙而凶狠的投名状。故事书里那些被贵族子弟嗤笑的诗篇,原来未曾说谎。天真的可以这般宽广,地真的可以这般没有尽头,光真的可以如此野蛮地照耀每一个角落,不问出身。
“我能追得上吗?”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抬起手,指向极高极远的苍穹。那里,几只羽翼初满的鸟正乘着上升的气流,骄傲地舒展双翼,划出自由的弧线,奔向目力难及的远方。它们拥有天空颁发的通行证,而他,只有一双沾满泥泞、刚刚学会为自己奔跑的腿。
“不知道呢~” 澈的声音轻飘飘的,随着风送来,赤金眼瞳追随着飞鸟的轨迹,里面流动着某种非人的、近乎永恒的漠然与洞悉。
“哦……” 戴雨浩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草屑与泥土的手,又猛地抬起,星空蓝的眼眸在此刻清澈得骇人,仿佛倒映着整个未被污染的世界。“那我也要去追。”
话音落下,他已背起行囊。动作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莽撞的急切。那种欣悦是耳边呼啸的风,无法等待;那点迷茫是鞋底的尘土,不足以让他驻足。他还要去翻越下一座山,或许山后有更致命的危险,或许有更令人屏息的风景,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知道必须立刻、马上奔跑起来。他自己也不明白这驱使他的蛮力从何而来,只感觉必须跑得更快,快过时间,快过追捕,快过死亡,快过一切试图将他拖回原地的东西。不要停下,不要回头。
从行囊中抽出那张皱巴巴、被汗水浸润过的地图,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标记着“星斗大森林”的区域,还躺在遥远的彼端。这里,不过是漫长煎熬的起点。时间是他挥霍不起的奢侈品,他必须跑得更快,快到来得及在经脉重新闭合前找到希望,快到来得及在死神叩门前带回良药,快到足以与这个冷酷世界的运转速度并行,而不需要跪下询问自己是否拥有这般奢侈的“资格”。
他囫囵塞了几口粗硬的饼,就着欧米优斯寻来的、味道奇特的蓝色树莓,草草填了填轰鸣的胃袋。关于野外,他大多知识来自公爵府书房那些蒙尘的典籍。如何分辨野果,如何寻找水源,如何规避常见的危险……纸上谈兵的理论,在真正的荒野面前漏洞百出。幸好,欧米优斯作为生灵的本能,远比人类的文字更值得信赖。这里的树莓,有毒的艳红,无毒的靛蓝,一字之差,便是生死之隔。
重新上路。戴雨浩的世界,在短短两天内,被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口子,灌入远超所有书籍记载总和的、鲜活而疼痛的“见识”。
他喝过林间岩石下渗出的、未经任何污染的泉水,那清冽甘甜,带着大地脉搏的微凉,远比公爵府定期发放的、带着铁锈味的配给水更令人战栗。他学会了辨认方向,依靠苔藓,依靠星斗,依靠心底那股模糊的、对“东方”的执拗指向。他遭遇过低阶魂兽,凭借着灵眸赋予的动态视力和提前预警,像只受惊的幼鹿,连滚爬窜入灌木,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也曾遇到过好心或是漠然的过路者。一辆堆满干草的老旧马车,赶车的老农面容被风霜蚀刻成沟壑,默许了他趴在颠簸的草垛上。麦秆的干燥香气,吸饱了阳光的温暖,将他疲惫的身躯轻轻托起。那一刻,他几乎错觉自己正被大地生长的力量拥抱着,那是一种粗糙的、生生不息的仁慈。下车时,他身无分文,老农也从未期待从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那里得到报酬。戴雨浩只是默默地将一路采摘的、各式各样的、他确认无毒的野果,用洗净的大树叶包好,塞进老人龟裂的手中。没有言语,只有一次笨拙的、沉默的交换。
告别之后,道路在前方分岔,像命运摊开的手掌。向左,通往星罗帝国边境一个名为“紫芒”的小小村落,人间烟火,或许有短暂的安宁。向右,则指向帝国疆界的模糊边缘,也指向那片吞噬一切的、名为星斗大森林的绿色深渊。
戴雨浩没有犹豫,脚步踏上了向右的路径。
初出樊笼的雏鸟,注定要撞得头破血流。第一次找到汩汩清泉,口渴烧灼喉咙的他急不可耐地扑上前,却撞见正在泉中沐浴的村女们。水珠飞溅,惊叫与笑骂齐飞,少年稚嫩的脸庞瞬间红透,像被丢进沸水的虾子,被劈头盖脸的木盆与石块砸得抱头鼠窜,像只炸了毛的野猫,嗖地钻入深草,留下身后一串银铃般的、并无多少恶意的哄笑。灵眸可憎的特性,却将那一幕幕“不该看”的画面,清晰无比地烙印在脑海,害得他接下来半日赶路都心神不宁,不得不疯狂默诵魂力口诀来驱散杂念。
第一次尝试采摘记忆中的“可食野果”,没有欧米优斯的及时警示,他误食了书中描述有偏差的毒果。不久后,腹部便翻江倒海,绞痛如刀绞,不得不捂着肚子狼狈地钻进密林深处,十指死死抠进身旁大树的树皮,稚嫩的指甲几乎翻折,在痛苦与羞愤的夹击下,恨不得立刻飞回公爵府,将那些误人子弟的破书统统塞进作者嘴里,让他们也尝尝这“纸上得来”的滋味。
夜幕降临,想寻一处栖身的洞穴,却误入玛拉顿狼的育幼巢穴。被一群龇着乳牙、嗷嗷低吼的狼崽追得慌不择路,最后竟爆发出猫科动物般的潜能,手脚并用地窜上了一棵歪脖子树,在枝桠间瑟瑟发抖地熬过了后半夜,与树下绿莹莹的狼眼对峙到天明。
从小被赞“聪慧”的少年,在荒野自然这位严苛且不按常理出牌的老师面前,结结实实地吃了无数记闷棍,摔得鼻青脸肿。内心的憋屈与气愤,好几次让他萌生出掉头回去的冲动。但每一次,肩头黑鸟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掌心那枚温润的圆环,以及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名为“必须做到”的火焰,都将他牢牢钉在了这条越发崎岖的路上。
昼夜兼程,靠着“搭借”各种商队的便车——有时是偷偷溜进运输货物的箱笼,有时是藏在魂导马车宽大的底盘下,戴雨浩以一种近乎“穷游”与“逃票”结合的方式,压榨着每一分赶路的时间。两天两夜,近乎不眠不休,竟真的跨越了两百多公里的距离。若从帝国中心出发,这两千公里的漫漫征途,恐怕真会耗尽他所有的时间与运气。离开时,他总会留下一小包沿途采集的野果,算是微不足道的、自欺欺人的“票资”。仔细想想,即便被抓到,大约也不会有人真的给一个面黄肌瘦、只为活命的孩子,开出一张“非法搭乘魂导运输工具”的罚单吧?
终于,在又一个黄昏降临前,戴雨浩从一辆运载矿石的货车底部滚落,拍去满身尘土,攀上了路旁一座孤峭的山崖。
他站在崖边,风猛烈地吹拂着他汗湿的额发与衣衫,猎猎作响。他眯起那双星空蓝色的眼眸,向远方眺望。
视野的尽头,大地被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郁到化不开的绿色所覆盖。那绿色是如此深沉,如此古老,如此沉默,仿佛自世界诞生之初便沉睡于此,吞吐着云雾,孕育着洪荒。树冠连绵成海,在夕阳的余晖下翻涌着暗金与墨绿的波涛,一直蔓延到天地交接的模糊界限,看不到尽头。
星斗大森林。
它就在那里。寂静,庞大,深邃,如同一个亘古的谜题,一道活着的、呼吸着的深渊,静静地等待着第一个叩访者,或是下一个祭品。
戴雨浩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充满了山风凛冽的自由,远方森林吞吐的、带着草木腥甜与未知危险的原始气息,以及自己胸膛里,那越燃越旺的、混杂着恐惧、决绝与一丝微弱兴奋的火焰。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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