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诞生的价值,是为了证明某种存在曾在这世间留下过痕迹。最初无知无识的婴儿,从意识萌芽的那一刻起,他(她)的灵魂之所以珍贵,便在于那份未经沾染的纯洁——像一张刚刚展开的、未曾落笔的素白宣纸,晶莹剔透。而活过的生命,他(她)的灵魂之所以珍贵,在于“活过”本身,在于那份清晰或模糊的、关于自身“活着”的证明。每一个灵魂都独一无二,其珍贵之处,恰恰在于那些独属于他(她)的记忆与经历,那是世界记录其存在过的、不可复刻的凭证。
……
身边的黑鸟似乎等到了正确的时机,瞬间的睁开了黑色的羽翼,胸前烙铁一般的金色符文开始向身体四处蔓延,金色的瞳孔更加的闪烁,全身化做了一团透明的火焰飞入了灶台之中,灶台中的火焰瞬间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不需要燃烧物也可以在真空中燃烧,缓缓地飘向了半空中。
戴雨浩的眼前,正流淌着掌中女孩灵魂生前的全部记忆——那个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阿娃。年仅四岁的阿娃,对世界的残忍与不公一无所知,也全然不懂“活着”究竟意味着什么。她的世界里只有头顶的蓝天白云,夜晚的璀璨群星,地上忙碌的昆虫小世界,树上婉转的百鸟鸣叫,花草间悄然散发的芬芳……她是这灰暗人世间,一个格格不入的、奇异的发光体。
阿娃每天都紧紧抱着怀里的洋娃娃。只要抱着它,心里就不会害怕;饿了,也不会感到孤单;困了,只需闭上眼,便能抵达那个永远绚烂的美梦世界。她的梦总是光怪陆离:拿着胡萝卜打架的鱼,追着老鼠玩耍的猫,在群星间自由穿梭的飞鸟,会开口说话、然后长出蝴蝶结、变得像花朵一样漂亮的青草……
在梦里,她会带着洋娃娃一起跳舞,一起吃商店橱窗里摆放的、永远可望不可即的漂亮蛋糕,一起吃果园树上结出的、红彤彤的苹果。她会像鸟儿一样飞得很高很高,去看看星星到底长什么样子,去看看为什么太阳一见到月亮就会躲起来——是不是像爸爸害怕妈妈那样?而星星,是不是它们调皮的孩子?
戴雨浩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金与银两色诡谲的光芒仍在疯狂地交融、撕扯、吞噬。
阿娃的年幼与无知,让她无法理解父母为何总是愁眉不展。是他们心爱的洋娃娃走丢了吗?于是,善良的阿娃每天都会抱着自己的洋娃娃出门,努力地想要帮爸爸妈妈“找”回他们丢失的那个洋娃娃。她也总是很愿意将自己的洋娃娃介绍给爸爸妈妈认识。这才是四岁孩童,本应拥有的、纯粹无垢的模样。
可是戴雨浩没有。他的童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本应”。他每天都在本能地躲避可能到来的欺辱,早早地知道了哪里是危险的禁区,早早地明白了故事书里描绘的美好都是虚假的谎言。同样身处贫穷、无知与痛苦之中,戴雨浩却更早、更清晰地窥见了痛苦的根源。所以,他想反抗……比起肉体的消亡,他的童真与幻想,更早一步被现实亲手埋葬,深埋进冰冷的坟墓。他的“聪明”,他知道的“太多”,让他亲手为自己那份本可拥有的无知与想象力,举行了葬礼,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消失了。
记忆的画面继续流淌。某一天,阿娃偷偷跑进厨房,去找身为厨娘的母亲。母亲吓了一跳,慌忙将她往外推——厨房重地,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然而后来,厨房盘点时发现少了一块刚烤好的面包。女仆长勃然大怒,她对进炉烘烤的面包数量记得一清二楚,入库时再清点,数目果然对不上。她立刻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曾出现在厨房后门外的、小小的身影——阿娃。
女仆长指着她,厉声呵斥她是“小偷”。
面包确实是阿娃拿的。她太饿了,被那新出炉面包的诱人香气吸引,又偷偷溜了回去,忍不住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而“罪证”,就是她藏在怀里、本想留给父母的另外半块面包。
记忆如同老旧的留影魂导器播放的影像,在戴雨浩那双倒映着星火、此刻更显幽蓝的眼眸中栩栩如生地展开:女仆长尖利刺耳的斥骂,孩子母亲卑躬屈膝、几乎要跪下的竭力道歉与赔偿许诺,但女仆长丝毫不为所动。她带着嫌恶与怒意,高高扬起手臂,狠狠一巴掌掴在了年幼的阿娃头上!
阿娃的记忆从这一刻开始变得模糊、颠簸、破碎。她小小的身躯被那股巨力掼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的墙角砖石上。温热的液体从鼻腔、耳朵、嘴巴里止不住地涌出,瞬间模糊了她所有的视线……
之后的结局,戴雨浩已经能猜到了。因为那件事,他后来也繼续听说过。阿娃倒下后,她的父母发疯般地四处寻找医生,祈求有人能救救他们的孩子。可那一巴掌太重了,对于一个年仅四岁的、如此幼小脆弱的孩子而言……
被一巴掌掼倒在地,头颅磕上坚硬的墙角。结局可想而知。阿娃没能救回来。她的母亲在极致的悲痛与绝望中疯了,像一头失去幼崽的母兽,扑上去死死掐住了女仆长的脖子。然而,她却被其他闻声赶来的佣人活活打死在原地。阿娃的父亲,在后续试图为妻女讨回公道的报复行动中,被人捅死在一个冰冷的雨夜。
小人物的落幕,就是如此简单,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温暖,愿意施舍给他们,慰藉那戛然而止的、短暂而悲凉的生命。而真正的罪魁祸首,那位女仆长,却没有得到任何应有的惩罚,甚至连象征性的补偿都没有。就在昨天,她还曾来到戴雨浩家,趾高气扬地为难他们母子二人……那张如同毒蛇般阴冷刻薄的面孔,戴雨浩永生难忘。
假若规择连一个孩子最纯粹的生存本能都被定为罪恶,那么这个世界又与腐烂有什么区别。
随着阿娃记忆的最终消散,那被困在红珠中的、懵懂的灵魂本体,似乎微微“醒”了过来。她遵循着灵魂深处对温暖与光明的本能向往,穿过了让戴雨浩骨肉消失的金属液体,轻盈地、义无反顾地飞向那团仍在燃烧的、象征着毁灭与新生的炼金之火。
“不……!”
戴雨浩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住那缕微光,意外被那些金银色的根须抓住了手臂,金银色的花纹在他的断臂上蔓延,烙铁一般的痛觉轰然席卷了他的神经,似乎要将他拖入黑暗中。但那之间,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阿娃的灵魂,彻底没入了那金与银交织的烈焰之中。
在火焰的拥抱与熔炼下,那纯洁的灵魂如同晨雾遇见阳光,化作点点闪烁着微光的晶莹颗粒,缓缓消散。与此同时,火炉中那团孕育着未知造物的物质,骤然迸发出纯净而耀眼的银白色光芒!所有的记忆、情感、经历,开始被某种无形的伟力疯狂压缩、淬炼、凝聚……与戴雨浩的断臂连为一体,无数的金属液体融入血肉开始钻入血管塑形。
融合已经开始,无数的液态金属如同活过来的蛇一样钻入戴雨浩的血管,一层层剥去皮肤,神经,血肉只剩下骨骼,从原子底层进行改变重新排列,从金属死物变成鲜活肉体,无机物变成有机物,转化的时间非常缓慢,目前条件简陋,排异反应只能人自己承受,直到天光微亮……
纯白无瑕的光芒,静静地昭示着一件炼金造物即将完成。
戴雨浩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强光闪到,手上的束缚也消失了,被逼得不断倒退,打翻了不少东西,最终后仰跌坐在了地上,发出一阵闷哼,精疲力尽的躺在杂物中。
“看来成品不错。” 黑鸟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赞许,它从一堆冷却的灰烬中再次轻盈飞出,落回火炉旁的架子上,抖落了身上的余烬,赤金色的眼瞳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诞生的“新生儿”,目光中充满了某种艺术鉴赏般的期待,“灵魂的经历与记忆非常‘丰富’,闪烁着至为纯洁的光芒,并且融入了血肉,也正因此,才造就了这次近乎完美的‘诞生’~感觉如何?要为你创造的它,赋予一个名字吗?” 它的语气,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出炉的绝世艺术品。
“……为什么?”
“……嗯?”
“为什么要杀了她!?” 戴雨浩不顾手上狰狞的伤势,猛地一挥臂,竟将沉重的火炉打翻在地,额前汗湿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原本如星空幽蓝的双眸,此刻发生了骇人的异变——
左眼的瞳色,变得和黑鸟一样,化作了流淌着岩浆般光泽的黄金色!瘦小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病态苍白的皮肤下,血管如蚯蚓般根根贲起鼓胀。此刻,他的心率瞬间突破了常人极限,血液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血管中疯狂奔流。更令人惊异的是,他右手的严重烫伤竟随之开始快速修复,金属液体构造的新生手臂,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粉嫩的新生皮肉与之完美融合。
“……是我……是我……我……”
此刻的戴雨浩,宛如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失控的幼兽,浑身散发着危险而不稳定的气息。而黑鸟只是静静地落在不远处的架子上,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赤金的眼瞳中并无多少惊讶,反而流露出一丝……近乎“欣慰”的笑意。
血液的沸腾直冲天灵盖,某种奇异的变化在他体表蔓延——皮肤上延伸出一排排五彩斑斓的纯黑色线条,线条边缘镶嵌着精致的白色纹路。口中的虎牙变得尖锐而锋利,全身骨骼传来细密的、仿佛正在被强行锻造强化般的声响。灵眸武魂自带的精神力不受控制地暴涨、扩散开来,形成阵阵令人头晕目眩的无形波纹。
“……是我……再次……杀了她……”
就在这一瞬间,他体内那长久以来如同被巨石堵塞、封闭淤塞的经脉,被这股狂暴而陌生的力量瞬间强行撑开、扩张!多年来刻苦修炼、却因经脉滞涩而积压在丹田无法增长、无处可去的魂力,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洪口,轰然爆发出来!他那停滞已久的魂力,竟在此刻,再一次发生了增长——提升了一级。
对于眼前这突变的一幕,黑鸟的眼神只是保持着沉默的、耐人寻味的凝视。
而戴雨浩的自我意识,却感觉正在被某种暴戾、冰冷、陌生的存在快速吞噬。没过多久,那令人眩晕的强大精神力如同潮水般退去,脸颊上诡异的花纹开始慢慢淡去、消失。一股极度的虚弱感猛地攫住了他,仿佛刚才血液的暴动瞬间耗尽了所有能量。情绪的剧烈起伏导致血液集中冲击大脑,造成眼前骤然一黑,他浑身脱力,软软地瘫跪在了地上,眼神空洞而茫然。
……刚才的……那是什么……
……
“不打算看看它‘此刻’重获新生的姿态吗?” 黑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诱人探究的轻快,“很美哦~……”
戴雨浩浑身无力地趴倒在地。火炉被打翻后扬起的烟尘渐渐散去。霍雨浩被瞬间气化的手臂己经彻底完成重生融合,与普通的血肉没有任何区别,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是真的一样,又或许真的重新生长了出来,动用意念去控制的话,皮肤上会隐隐约约的出现一种透明银色的花纹,而不远处的灰烬当中,在黑鸟方才飞出的那堆灰烬中央,安静地躺着一物——那并非预想中的凶器,而是一片似水晶剔透、又似琉璃温润的……圆环。
那便是阿娃……那便是阿娃……曾经存在过,又最终消散的地方…………
……
“好好看看她的记忆与生活吧,” 黑鸟从灰烬中衔起那枚晶莹的圆环,轻轻放到戴雨浩无力摊开的新生掌心中,看着圆环和手臂神奇地融为了一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柔,“或许,还能稍稍补偿一下……你那过早失去的、关于‘童真’的遗憾~你的运气也不错,你用血肉浇筑了奇迹,她也用自己的纯粹的记忆与炼金材料为你重构了手臂,这种操作很危险的,让你误打误撞碰着了呢~” 它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戴雨浩几乎停滞的心脏重新跳动的话语:“放心吧,她没有死。”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刺穿了戴雨浩被疲惫、麻木和自我厌恶层层包裹的神经,让他为之一震。
“真正的炼金术,所依凭的核心材料从来不是灵魂本身,” 黑鸟的声音恢复了往日那种略带戏谑、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腔调,“而是灵魂中所承载的‘记忆’与‘经历’。那才是灵魂真正的精华所在。只有最低级、最拙劣的邪术,才需要献祭完整的灵魂。”
它轻盈地跳上戴雨浩的脑袋,歪着头看着他的脸:“生命在死亡之后,灵魂本应消散为光点状,归于宁静的黑暗,飞入无限的轮回,寻找新的方向与开始。但过于强烈的‘记忆’和‘经历’,往往会成为灵魂沉重的包袱。带着太多前世记忆与执念的灵魂,无法顺利进入轮回。如果执意不想忘却,灵魂便只能在太一之海无依地飘荡,无法融化,沦为孤魂野鬼。”
“而被炼金术的‘净化之火’一烧,” 黑鸟的赤金眼瞳微微眯起,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美丽的秘密,“便能将灵魂上一生的记忆与经历全部焚烧、提炼干净,只留下最精纯的‘本质’。灵魂卸下了包袱,变得轻盈,才能真正踏入往生的轮回。所以——”
它用翅膀尖轻轻点了点戴雨浩掌心中那道温润的圆环花纹:“那个小女孩的灵魂现在已经自由了。她已忘记这一世的痛苦、不公、短暂与遗憾,进入下一个全新的开始。你没有‘杀’她,小雨。相反,你的火焰,或许是她得到解脱的契机。而之前告诉你的将灵魂奉献给魔鬼其实也是骗你的,怕你以后心太软嘛~真相是魔鬼也不吃灵魂,更不吃空白的灵魂,他们吃的是灵魂上的记忆与经历,没有记忆和经历的灵魂就像没有味道的食物,之前那么说是想让小可爱你狠下心来正视自己的处境,想要活有时候就要背负某些东西,那个女孩的灵魂很快就会进入轮回~所以不用担心的啦,孩子还当真了,哭得像只小猪一样,你没杀人,傻孩子~哈哈哈哈哈哈~”黑鸟调皮的用翅膀拍了拍戴雨浩的侧脸,接着就像干了坏事一样发出了恶作剧的笑声,然后快速的溜走了,继续跑到客厅里面对着巧克力大开杀戒,边吃边发出恶劣开心的笑声。
戴雨浩黄金色未退的圆瞳,呆呆的看着手心中的圆环花纹,圆环像水晶一样透明,闪烁着五彩光芒的颜色,就像阿娃的灵魂一样,纯洁,透明,完美,闪闪发光……流转着如梦似幻的七彩光晕。它那么美,那么纯净,那么温暖,就像阿娃的灵魂一样。
……
“……斐尤斯之梦……”
命运的铁壁,终于在无数次无声的撞击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缝隙。改变,已然从这缝隙中,悄然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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