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交换与选择（上）

月光如银汞般流淌在腐朽的木地板上，仓库旧木料的气味混合着童年记忆里的尘埃。戴雨浩坐在意识构筑的床沿，手指陷进粗麻床单的经纬——这是第二次了，坠入这片被银月笼罩的内心疆土。

他沉默地向四周望去，没有任何情感的流动，反而多了一种坦然自若，沉默的凝视着这一切。

“看来小可爱遇到麻烦了呢~”

戏谑的声线带着某种非人的韵律。他抬头，看见了那只黑色的鸟。

它栖在橡木书桌边缘，羽毛是吞噬光线的纯黑，却在月光下折射出极光般的暗彩——钴蓝、绛紫、暗金——如同黑曜石表面浮动的虹膜。胸前烙印着熔岩纹路的赤金徽记，随呼吸明灭，像颗被困在琥珀里的心脏。它正用翼尖灵巧地剥开一颗太妃糖的锡纸，动作优雅得不像鸟类，倒像位戴着黑丝绒手套的淑女在拆情书。

“知道你想问什么，放心~这次不是你的心之领域出现了问题。”鸟喙开合，吐出字正腔圆的人言，“这次是你的意识自己溜进来的。心之领域最近很温顺，像匹刚被驯服的小马驹。况且这里还没有到达你上一次坠入的心之领域深处，只不过是你识海的表层，试试集中精神？你马上就能醒，你应该能感觉到，现在离开就像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戴雨浩闭上眼，又睁开。仓库景象纹丝不动。

“看来还需要练习~”黑鸟轻笑，翅膀一展，从糖纸堆里精准抽出块杏仁饼干推过来，“或者说有心事想聊聊？”

“……你为什么能在这里？”

“放心放心，我能出现在你的梦里但并没有偷看你的秘密~我之所以能在这里，是因为咱们两个是有福不同享，有难你来当的好搭档，可是绑定的呀~”黑色的小鸟用爪子给戴雨浩递了一块糖和杏仁饼干。“至于你给我带来的‘惊喜’，可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呢~这个病可不好治~你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了，一旦你死了，人家的计划也泡汤了呢~”

“可是你看起来并不害怕，以及，说实话我现在很迷茫，我该怎么办？最近我感觉很累。”

“毕竟还小嘛，想太多可不会开心哦~”黑色的小鸟这次用两只翅膀捧起糖果，像人类用手一般将糖块扔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戴雨浩抬起眼睛，“如果我死了，你的计划不就失败了？”

“嗯哼~也许因为我是造物而非单纯的生命体？”小鸟在桌面上蹦跳了两下，“失败不会让我沮丧，死亡不会让我伤心——不过如果成功了，我还是会由衷高兴的。这就是造物和生灵的区别吧~”

“造物？”

“听不懂吗，小雨~”

“不，我最近读了很多书，都是法厄斯先生给我带来的，他也教了我很多东西，我能够大致的理解，不用像以前那样感觉模糊了。”戴雨浩很感谢法厄斯，对自己的善待，不仅是为自己治病，教自己知识，更是因为那种从来没有因为身为伯爵而轻视自己底层平民的亲近，这个伯爵很怪，但起码很让霍雨浩放心，不用像戒备他人那样戒备对方。

“看来找了一个大人朋友呢~真好~”

“所以可以告诉我吗？你是谁？又为什么能出现在我的梦里？”

“所以……你不是自然诞生的生命，而是被某种存在创造出来的，对吗？”

“可以告诉我吗？你是谁？又为什么能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是谁？或许连我自己都解释不清楚，但是我可以回答你第二个问题，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那样，咱们两个是绑定的，荣辱共啦~”黑鸟打开了桌子上的药瓶闻了闻，似乎是被药的味道刺激到了有点嫌弃的用爪子推到了一边。“要不你给我取一个名字？”

戴雨浩怔了怔。月光透过小鸟漆黑的羽翼，边缘泛着朦胧的光晕。某个音节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澈。可以吗？总感觉你很熟悉……”

“澈……”小鸟重复了一遍，赤金眼瞳弯了起来，“很有品味的名字。看来那位伯爵确实教了你些好东西，文学？诗歌？”

“都教了一点。”

“真好~”新被命名为“澈”的小鸟扑棱着飞回桌面，在零食堆里翻找起来，随即失望地垂下翅膀，“啊，忘了你不能吃巧克力，所以他们也没准备……”

“抽屉里有。”戴雨浩说，“妈妈有时会吃。别吃太多了。”

“懂事的孩子~”澈欢快地拉开抽屉，叼出一板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小心地剥开，“放心，我有分寸。”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剥糖纸的细碎声响。戴雨浩望着窗外永恒的红月，忽然开口:

“我……还能长大吗？”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砸在寂静里。

澈没有立刻回答。它只是继续小口啄着巧克力，鸟喙开合的声音在空旷中格外清晰，仿佛根本没听见少年的问题。

“……也是。”霍雨浩自嘲地笑了笑，“我在自欺欺人什么。”

“你想活吗，小雨？”

正在大快朵颐的鸟儿忽然抬头，赤金眼瞳直直看进戴雨浩眼底，如同黄铜色的镜子倒映着少年的灵魂。

少年愣住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当然，谁不想呢？”黑鸟又从抽屉深处扒拉出一板杏仁味巧克力。“但‘想’是这世界上最廉价的愿望。乞丐想吃饱，囚犯想自由，垂死者想呼吸明天的空气。”它掰下一块，却没有吃，只是盯着那黝黑的、泛着油脂光泽的固体，“你需要筹码。而现在的你，除了一条至今也只能苟延残喘的生命还拥有什么？。”

“我知道，可你又能做什么呢……我想活下来，我想陪伴着妈妈，我也有想做的事，想看外面的东西，想像一个健康的孩子一样，体验一回被爸爸背一次，和弟弟一起长大，变强保护妈妈……可我还有机会吗……”

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所以，要不要考虑上次我提过的……另一个选项？”

戴雨浩沉默了很久。月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流动，勾勒出少年人尚未长开的轮廓，和眼底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条件非常简单，把你的灵魂给我，我或许能够带给你一些不一样~”

看着那双黑暗中赤金色的眼眸，戴雨浩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冻结了，将灵魂送给对方，是指……出卖自己的灵魂给魔鬼吗？看着对方异常认真的表情，再回想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戴雨浩的心里居然有一丝心动了，在最后一刻是理智拉住了他的思绪，将他从危险的边缘拉了回来，他死死的盯着眼前黑色的鸟儿，沉默不语……

“逗你玩的啦~干嘛那么认真啦~”气氛突然解放了出来，戴雨浩一脸疑惑的看着眼前的鸟儿。

“虽然有点想法，但是不能那么做的啦~”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不过谁让咱们是同伙的呢，同伙有难还是要帮的啦~至于方法，要不要考虑上次我提过的……另一个选项？”

“……我该怎么做。”戴雨浩垂下眼眸，眼底只剩一片平静的疲惫。

“不如先从获取魂环开始？”澈歪着头，“这个世界的力量法则，第一道门槛。有了它，你的力量才能突破的，对吧？像水坝开闸。哪怕只是十年魂环，也能让疾病的侵你慢下来——从狂奔变成散步。”

“我只有一级魂力。”少年声音发苦，“经脉是堵死的。除非有仙草灵株打通，否则……”

“否则你修炼出的魂力只会堆积在丹田，直到把自己撑炸。我知道。”黑鸟打断他，赤金眼瞳眯成缝，“但魂环本身能强行拓宽经脉——虽然过程像用烧红的铁钎捅开冻住的水管。疼，但有效。”

尽管戴雨浩多么努力的修炼，但先天底子太差，至今仍然是一级，戴雨浩自己都着急，这是静脉封闭情况，他在武魂修炼手册里面看到的，先天魂力只有一级不到的他，更是几乎不可能修炼提升出魂力，因为修炼出来的魂力全部积压在身体内，无法通过经脉，除非有药物灵株的帮助，将封闭的经脉扩张开，魂力才能流动出来，等级才能提升，否则无法改变，但霍雨浩的家境家徒四壁，霍云儿卖了首饰才给霍雨浩买了礼物，灵株这种可以改变现状的存在，霍云儿曾到处询问过灵株的消息，商人，谁敢卖给自己这种东西，过不了今天，商铺就会莫名其妙的被一场大火烧干净，托斯卡利伯爵帮忙带，绝对进不了府，可能还会惹一堆麻烦，还有他的病，圣白天使病可以随着魂力的提升改善身体，随着魂力的提升，病情也会得到缓和，但痊愈依旧是一个未知数，但他依然要对自己有信心，相信随着魂力的提升，自己剩余的时间就会越来越长，可以有更多的时间保护母亲，有机会改变现在……

至于魂环，却是一个大问题，就算霍雨浩现在有十级魂力，也出不去，更不会有人会帮助自己猎杀获取，自己也绝对不可能离开公爵府的眼线，所有的路都被堵死。

“心之领域似乎有些波动了呢，控制好情绪哦~”澈提醒了霍雨浩的思绪，四周结界外红色的心之海就在刚刚，微微的涨起了一层红色的潮水。“控制情绪，小雨。这里的一切都是你内心的倒影。海水涨上来，你可就真困住了。”

少年深吸气。浪涛渐息。

房间里再次沉默。澈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块巧克力，将锡纸叠成小小的方块，推到霍雨浩手边。

“既然不急下决定，要不聊点轻松的？”游忽然说。

“轻松的？”

“比如小时候的愿望什么的~”澈扑腾着飞到窗台上，沐浴在月光里，漆黑的羽毛泛着银辉，“孩子嘛，总该有过天真的梦想。”

霍雨浩怔了怔，目光飘向远处。

“……以前，妈妈给我买过一本故事书，《光之子》。讲的是一个金色头发、金色眼睛的英雄，他善良、勇敢、公正、强大，拯救世界，保护弱小。”

“典型的救世主故事呢~”

“嗯。”霍雨浩点点头，眼神变得遥远，“小时候，我把那本书翻来覆去读了好多遍。也幻想过成为光之子那样的人——像故事里的骑士、英雄、大侠一样，能飞在天上，能举起巨石，有过人的智慧和力量，能打败所有坏人……能保护妈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那时候，我还用削木头做了把玩具剑，每天在院子里比划，想着总有一天要成为英雄。”

“这才对嘛~”澈在窗台上转了个圈，“孩子就该有孩子的幻想。后来呢？试过了吗？”

“试过了。”霍雨浩的声音很轻，“事实证明我太弱了。每次被欺负，我都是挨打的那个；举着木剑以为自己能行的时候，府里的人都在嘲笑我的天真；饿肚子的时候，大英雄的梦想填不饱胃。所以……后来我就想，也许某天，光之子真的会出现，打倒坏人，保护弱者，拯救我和妈妈。”

“然后呢？”澈歪着头，“觉得被他抛弃了？”

“不。”霍雨浩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的线头，他抬起头，月光在眼底映出一片清冷。“是我从一开始就没真的相信过。如果光之子能拯救所有人，为什么世上还有苦难？为什么被他救过的人还是会痛苦？还是会挨饿、受欺负？正义……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降临过，或者说在心底……我似乎从来没有认可过那种理想的正义。”

“我不恨光之子，也不恨那些英雄故事。我只是不明白——到底是光之予救不了所有人，还是正义和公平这种东西，从来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而我们是被抛弃的存在……”

“失望了？”黑色的鸟儿轻声问。

“……嗯。”

“为什么失望？因为没被拯救，还是因为觉得被欺骗了？”

“我不知道。”霍雨浩诚实地说。

“那就慢慢长大，慢慢想吧~”澈从窗台飞回桌面，翅膀一拂，一瓶果汁滚到霍雨浩手边。

“长大后就能懂了吗？”

“不一定。”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比起期待被别人拯救，你没有怨恨那些‘该来却没来’的救赎，这已经比很多人清醒了。你开始思考苦难的源头，开始怀疑那些被奉为真理的故事……小雨，你正在变得与众不同。”

霍雨浩茫然地看着它。

“哦，对了。”澈用翅膀拍拍脑袋，“‘小雨’是我给你取的小名。你给我取了名字，礼尚往来嘛~总不能一直‘喂喂喂’地叫。”

“哦……”

“既然你的心事说完了，”澈忽然正了正身子——如果鸟也能“正身子”的话，“要不要再思考一下我的提议？关于你怎么活下去的提议。”赤金眼瞳在月光下闪烁，“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夸夸你——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不肯轻易接受我的帮助，警惕心强得令人欣慰呢。”

“但这样可不行哦。”澈飞到他面前，翅膀轻轻点在他额头上，“现在可是生死关头，识时务者为俊杰。换作别人，早就病急乱投医了。而我教你的东西，虽然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但至少能给你添一份筹码。俗话说，技多不压身。这种本事人人都能学，对你现在的处境……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

它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所以，需要我的帮助吗，少年？”

霍雨浩盯着它漆黑羽毛上流转的虹彩，许久，才哑声问:“……代价是什么？”

“灵魂。大量的灵魂与奇迹。以及……”澈的赤金眼瞳深深看进他眼底，“你的自我，可能会慢慢坠入深渊。而这种力量的名字，叫做——”

它翅膀一振，在空中划出燃烧的轨迹。

“炼金术。”

“我可能无法接受……”

“别那么着急拒绝嘛~价钱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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