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有想过,结果会是这样。
深秋的风穿过觉醒塔敞开的石门,卷起地面零星的落叶,也卷走了戴雨浩心中最后一点温度。他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膝盖传来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冻僵了每一寸试图挣扎的肌肉。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的声音,还有血液冲上耳膜时嗡嗡的轰鸣。
可在这片死寂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像冰面被重锤击打,裂痕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细密的咔嚓声在灵魂深处炸开。那是他小心翼翼搭建了六年的世界——那个虽然贫苦却总有一盏灯等他的小屋,那个虽然瘦弱却总能用怀抱温暖他的母亲,那个虽然遥远却曾在无数个夜晚幻想过的、属于“父亲”二字的模糊身影。
他痛恨白虎武魂。
每当夜深人静,母亲在油灯下缝补衣物,昏黄的光勾勒出她疲惫却温柔的侧脸时,戴雨浩就会想起那些关于父亲的传言。星罗帝国西北集团军统帅,白虎公爵,戴浩。一个名字就足以让整个帝国震颤的人物。也是这个人物,让母亲从公爵府尊贵的侧室,沦落到这间漏风的仓库隔间,让他的童年充满躲闪的目光和压低的嘲讽。
他恨这个姓氏带来的一切。恨那些落在母亲身上的怜悯或轻蔑,恨自己背上那片胎记——那是白虎血脉的证明,也是耻辱的烙印。他曾经无数次用指甲抠挠那片皮肤,直到渗出血珠,仿佛这样就能将血脉从身体里剥离。
可内心深处,在那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角落,他也曾渴望过。
渴望觉醒白虎武魂的那一刻。
不是渴望那武魂带来的力量与荣光,而是渴望那两个字所代表的“资格”。只要觉醒了白虎武魂,他和母亲就能名正言顺地回到那座高墙之内。母亲不用再在寒冬里用生冻疮的手浆洗衣物,不用再被那些下人刁难。他们会有干净温暖的房间,有足够的食物,有不受欺凌的生活。
那是六岁孩子能想到的、关于“改变”最朴素的全部想象。
可现实连这点想象都要碾碎。
灵眸。
当觉醒师毫无波澜地吐出这两个字时,戴雨浩还没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里静静悬浮着一团柔和的光晕,光晕中心是一只缓缓睁开的、虚幻的眼睛。很美,深蓝色的瞳孔里仿佛倒映着星空,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静谧与深邃。
可这美毫无用处。
在斗罗大陆,武魂的强弱直接决定了命运。器武魂攻击强悍,兽武魂肉身无敌,植物武魂控制精妙,而精神系武魂……在魂师体系尚未完善、精神修炼法门几乎失传的当下,在大多数人认知里,精神系武魂等同于“孱弱”、“无用”、“花架子”。更何况,他的灵眸连最低阶的精神冲击都做不到,只能微微增强一点目力——看得更清有什么用?看得清拳头朝脸上砸来的轨迹,就能躲开吗?
然后是先天魂力。
当他的手掌贴上那颗冰凉的水晶球,将体内那丝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力量注入时,球体表面只漾开一层薄得可怜的浅蓝色光晕。那光晕甚至没能覆盖球体表面的十分之一,像晨雾般随时会散去。
“先天魂力,一级不到。”
觉醒师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这事实比最恶毒的诅咒更残忍。
一级不到。
在魂师的世界里,先天魂力三级以下基本就被判定为“无培养价值”。三级是能否进入初级魂师学院的门槛,五级以上才会被稍微重视,七级以上是天才,而十级……那是百年难遇的天才,是各大宗门抢破头的存在。
一级不到,意味着他连最基础的冥想法都无法顺利运转,意味着他终其一生可能都无法突破十级魂力,意味着他永远只是个“半吊子魂师”,甚至比普通平民更尴尬——拥有武魂却无法使用,如同抱着金碗饿死。
四周死寂了一瞬。
然后,嘈杂声像溃堤的洪水般涌来。
“哈?灵眸?听都没听说过!”
“先天魂力一级不到?这跟没有魂力有什么区别?”
“浪费了那么纯正的白虎血脉,真是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杂血就是杂血,这种情况太正常了。”
议论声起初还压得很低,但随着越来越多人明白发生了什么,音量逐渐拔高,语气里的嘲讽、鄙夷、幸灾乐祸不再掩饰。那些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戴雨浩身上。他看见觉醒师助手脸上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嫌弃,看见周围同龄孩子或同情或优越的眼神,看见人群外围那几个内府执事冷漠转身离去的背影。
最后一丝侥幸,熄灭了。
白虎家族的人走了。他们等在这里,只是为了确认血脉是否真的觉醒为白虎武魂。既然不是,那么这个孩子就失去了所有价值。流落在外的血脉子嗣有很多,不缺这一个。
现实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没有奇迹,没有反转。事实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悠悠地锯断了他所有可能的未来。
这样的情况并不稀奇,凭什么他能成为芸芸众生当中的那个例外?
“雨浩!”
母亲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温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戴雨浩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敢回头。
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鼓励的眼睛,此刻会是什么神情?是失望吗?是难过吗?还是强装出来的、让他更心碎的安慰?
他受不了。
“滚开!!”
一声嘶哑的、完全不像是孩子能发出的低吼从喉咙里挤出。戴雨浩猛地撞开挡在身前那个还在喋喋不休说着“杂种”的少年,埋头冲出了觉醒塔的大门。
身后传来母亲急切的呼喊声,但他跑得更快了。
风在耳边呼啸,灌进喉咙里带着血腥味。戴雨浩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跑,拼命地跑,仿佛只要速度够快,就能把刚才发生的一切甩在身后,就能逃离那个让他窒息的现实。
他冲出了觉醒塔前的广场,拐进一条狭窄的巷道。青石板路凹凸不平,几次险些绊倒他,但他踉跄着稳住身体,继续向前。巷道两旁是低矮的砖房,晾晒的衣物在风中飘荡,投下晃动的阴影。那些阴影扭曲着,仿佛有了生命,张牙舞爪地追在他身后。
跑!快跑!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尖叫。
他跑过喧闹的市集。摊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洪流,将他淹没。有人被他撞到,发出不满的骂声;有人好奇地看过来,指指点点。戴雨浩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看不清,他只是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冲。怀里的黑色笔记本硌得胸口生疼,但他死死抱着,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跑出市集,眼前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水流潺潺,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平时他常和母亲来这里洗衣,溪水清凉,偶尔能看见小鱼游过。但此刻,这熟悉的景象只让他感到更加刺眼的美好——美好得讽刺。他一脚踩进溪水,冰冷的触感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裤腿迅速湿透,沉重地贴在皮肤上。他踉跄了一下,溅起大片水花,惊走了几尾游鱼。
不能停。
他涉水而过,爬上对岸的草地。湿透的鞋子在泥地上留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印记。他回头看了一眼,总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不是母亲,不是那些嘲笑的人,是某种更无形、更可怕的东西。是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凝结成的实体,是觉醒师那句“一级不到”化作的鬼魅,是未来几十年都将笼罩他的阴影。
它们如影随形。
他跑进了镇外的树林。秋天的树林枝叶稀疏,阳光斑驳地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枯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林间偶尔传来鸟雀的鸣叫,更显得空旷寂寥。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
但他不敢停。
一停下,那些声音就会追上来。嘲笑声、议论声、母亲焦急的呼唤声……还有他自己心里那个不断质问的声音: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树林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直到眼前出现一处陡峭的山壁,山壁下方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被垂落的藤蔓半掩着。
戴雨浩几乎没有犹豫,拨开藤蔓就钻了进去。
洞里比想象中深,也黑得多。只有洞口透进些许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入口附近几尺的范围。再往里,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戴雨浩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到地上,终于停下了脚步。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形成诡异的回音,仿佛这洞里还有另一个人在和他一样喘气。汗水早已湿透了里衣,此刻被洞里的阴冷一激,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湿透的裤脚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这个姿势让他稍微感到一点安全感,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藏起来,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找到。
但没用。
心跳依然在耳边狂擂,血液冲撞太阳穴的声音像潮水般汹涌。刚才发生的一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回放:觉醒师冷漠的脸、水晶球上微弱的光、周围人嘲讽的眼神、白衣执事转身离去的背影……每一帧画面都无比清晰,带着尖锐的棱角,反复切割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为什么……”
一声哽咽从喉间溢出,嘶哑破碎。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手臂上。他死死咬住嘴唇,试图把呜咽憋回去,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越抖越厉害。
不公平。
这三个字像毒藤一样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些?凭什么母亲要承受这些?他们做错了什么?难道诞生于世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吗?难道像他们这样弱小的人,活该被践踏、被嘲笑、被抛弃吗?
他想起了母亲那双总是布满劳作痕迹却依旧温柔的手,想起了她在寒冬深夜一边呵着冻僵的手指一边为他缝补衣物的侧影,想起了她每次看向自己时眼里毫无保留的爱与期待。
可他又做到了什么?
他觉醒了一个废武魂,连最低的魂力等级都达不到。他让一切最后的希望也落空了。他像个懦夫一样逃跑了,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自责。
山洞外传来隐约的风声,吹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泣。洞里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挤压着所剩无几的空气。戴雨浩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他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向洞口那一点微光,仿佛那是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也是将他困在此地的牢笼出口。
他忽然想起怀里的笔记本。
那是母亲霍云儿给他的,用柔软的牛皮仔细包裹着,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出门前轻轻塞进他怀里,摸了摸他的头。他一直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也从未打开过。此刻,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孤寂中,这本笔记本成了唯一与他有关联、带有母亲温度的东西。
他颤抖着手,从湿透的怀里掏出笔记本。牛皮封面被汗水和水渍浸得有些发软,但那个银色的羽毛图案依旧清晰。他紧紧将笔记本抱在胸前,冰凉的封面贴着狂跳的心脏,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喘息渐渐平复,颤抖也慢慢止息,只剩下眼泪无声地流淌。极致的情绪爆发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戴雨浩维持着蜷缩的姿势。
饥饿、寒冷、痛苦……各种各样的不适感纠缠全身,生命如同将熄的火烛随时可能熄灭。
似乎这样也不错,就在这没有任何人的黑暗中,没有任何声音和光亮的洞穴中,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不错……
或许这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霍雨浩是这么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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