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青芜的草甸,带着薰衣草与灯笼花的甜香,漫过芸希的发梢。她蹲在那块被月光晒得微凉的青石板上,指尖捻起一朵开得最盛的紫花,指腹轻轻摩挲着花瓣上细密的纹路,眼底是未散的温柔。方才李温的出现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梦,他眼底的红、掌心的凉、那句“我叫李温”,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连呼吸都跟着慢了半拍。
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树影里,那道墨色的身影从未离开。
李温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袖角,目光牢牢锁在那个蹲在月光里的身影上。方才转身离开时,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伸手触碰她的冲动——她的发梢泛着月光的银辉,她的裙摆沾着草叶的清香,她低头捻花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像落在人间的星子,轻易就撞碎了他千年不变的冰封世界。
他是黑夜的王子,是生于暗影、长于永夜的存在。日光是他的枷锁,白昼是他的囚笼,他早已习惯了在阴影里独行,习惯了用冷漠隔绝所有靠近,习惯了用嗜血的锋芒吓退所有试图窥探他的人。可芸希不一样。
她是光。是刺破他永夜的第一缕光,是让他甘愿卸下所有防备、只想温柔以对的光。
芸希捻着花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抬头望向漫天月色时,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方才李温的出现太过突然,她甚至没来得及问清他来自哪里,要去往何处,只记得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红,和那句轻得像风的“我叫李温”。她攥着那朵紫花,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脚步轻快,连晚风都跟着温柔了几分。
树影里的李温见状,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惊扰了她的安宁,只能远远地缀在她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护着她走过满是花草的小径,走过潺潺流淌的溪涧,直到看见村口那盏昏黄的灯笼,才缓缓停下脚步。
芸希走到灯笼下,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望向身后的黑暗。
空无一人。
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虫鸣的轻响。
她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暖又灼热,像月光一样,无处不在。她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想多了,转身推开了自家的院门,将那朵紫花插进了窗台的陶罐里,才轻轻关上了窗。
树影里的李温看着那扇窗缓缓合上,眼底的红芒才渐渐褪去,化作一片温柔的深黑。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才转身隐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第二天清晨,芸希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的。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一眼就看见了窗台陶罐里那朵紫花,昨晚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脸颊微微发烫。她快速洗漱完毕,揣了两块麦饼就往村头的学堂跑——今天是村里孩子们上课的日子,她答应了村长,要去给孩子们帮忙。
村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芸希长大,待她如亲孙女一般。见芸希跑过来,他笑着递过一摞课本:“希丫头,今天辛苦你了,孩子们都盼着你来呢。”
“村长爷爷客气了,我本来就喜欢和孩子们待在一起。”芸希笑着接过课本,走进了学堂。
学堂里已经坐满了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刚满六岁。见芸希进来,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围上来叽叽喳喳地喊着“芸希姐姐”。芸希笑着摸了摸孩子们的头,把课本分发给大家,然后站在讲台旁,陪着村长一起给孩子们上课。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孩子们稚嫩的脸上,也落在芸希温柔的眉眼间。她低头给一个孩子讲解生字时,嘴角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冰雪,连窗外的阳光都忍不住为她停留。
而学堂外的墙根下,一道墨色的身影静静靠在那里,目光穿过窗棂,牢牢锁在那个被阳光包裹的身影上。
李温来了。
他本不该出现在日光下,阳光是他的天敌,每一寸落在身上的光线,都像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肤,撕裂着他的灵魂。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想看看她在阳光下的样子,想看看她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想看看她被孩子们围绕时,那抹耀眼到让他无法移开目光的光。
哪怕要承受蚀骨的痛苦,他也甘之如饴。
阳光一点点爬上他的身体,墨色的能量在他周身翻涌,拼命抵挡着日光的侵蚀。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唇瓣失去了所有血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窗内的芸希。
他看着她给孩子们讲课,看着她弯腰帮孩子捡起掉落的课本,看着她被孩子们逗得笑出声,眉眼弯弯,像春日里最暖的风。
每一个瞬间,都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下课的铃声响起,孩子们欢呼着跑出学堂,围在芸希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李温见状,身形一动,隐入了旁边的树林里,避开了孩子们的视线。
芸希送孩子们离开后,转身就看见村长站在门口,望着树林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
“村长爷爷,怎么了?”芸希走过去,顺着村长的目光望向树林,却什么都没看见。
村长收回目光,看向芸希,语气带着一丝担忧:“希丫头,最近夜里不太平,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尽量不要出门,更不要去村外的草甸。”
芸希愣了一下,想起昨晚遇到李温的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村长爷爷,我会注意的。”
“那就好。”村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对了,晚上村里有篝火晚会,你也过来吧,孩子们都盼着你呢。”
“好,我一定来。”芸希笑着应下。
村长离开后,芸希站在原地,又望向了树林的方向。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看着自己,从昨晚到现在,从未离开。
而树林里的李温,在确认芸希安全后,才缓缓松了口气,转身隐入了更深的黑暗里。阳光的灼烧让他几乎脱力,可一想到芸希的笑脸,所有的痛苦都烟消云散。
他回到了自己的居所——村外一处废弃的古宅,这里终年不见阳光,是他唯一能安然待着的地方。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芸希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沦陷了。
那个叫芸希的女孩,像一道光,闯进了他永夜般的世界,让他第一次有了想要靠近阳光的冲动,第一次有了想要守护一个人的执念。
可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诅咒,会给她带来怎样的灾难。
他是暗域的王,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怪物,是见不得光的存在。他配不上她的光明,配不上她的温柔,更配不上她的爱。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想靠近她,想守护她,想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想让她永远这样无忧无虑地笑着。
哪怕要付出自己的一切,哪怕要与整个世界为敌,他也在所不惜。
夜幕降临,村里的篝火晚会准时开始。
村民们围在篝火旁,唱歌跳舞,欢声笑语传遍了整个村子。芸希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坐在孩子们中间,给他们讲着故事,嘴角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时不时会望向村外的黑暗,心里隐隐期待着,能再见到那个叫李温的身影。
可直到篝火晚会结束,孩子们都被家长接走,她也没有等到李温的出现。
芸希有些失落,起身往家的方向走。晚风带着凉意,吹起她的裙摆,也吹乱了她的心事。她走到村口的灯笼下,停下脚步,望着村外的黑暗,轻声开口:“李温,你在吗?”
没有回应。
只有晚风拂过的声音。
芸希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家,却在转身的瞬间,撞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她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盛满了月光的红眸里。
是李温。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墨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眼底的红芒温柔得能溺死人。他伸手,轻轻扶住了芸希的腰,防止她摔倒,声音轻得像风:“我在。”
芸希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呼吸都跟着停滞了。她抬头看着李温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自己的倒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等你。”李温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我想你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芸希的耳边。她看着李温眼底的深情,看着他为了见自己,甘愿承受月光下的孤寂,心里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酸涩又甜蜜。
她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李温的脸颊,指尖传来的冰凉让她微微一怔:“你很冷吗?”
李温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底的红芒愈发浓郁:“见到你,就不冷了。”
芸希的脸颊更红了,她抽回手,别过脸,不敢再看李温的眼睛:“你……你怎么会来村里?这里有阳光,你不是……”
她没有说完,却已经明白了一切。
李温是见不得光的,他能出现在这里,能出现在篝火晚会上,一定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为了你,我可以。”李温上前一步,轻轻将芸希拥入怀中,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芸希,我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你了。”
芸希靠在李温的怀里,感受着他怀里的冰凉,感受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她抬手,紧紧抱住了李温的腰,声音带着哽咽:“李温,我也是。”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灯笼花的甜香漫过鼻尖,篝火的余温在远处摇曳。
那个黑夜的王子,终于等到了属于他的光。
那个温柔的女孩,终于等到了属于她的归宿。
他们以月光为誓,以日光为归,从此,日出有盼,月圆有你,世世予你,永恒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