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少年院的走廊比外面看起来更长。
四个人踏入建筑的那一刻,光线就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只剩下从破碎窗户透进来的稀薄灰白。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像是根系,像是某种活物留下的痕迹。
伏黑惠走在最前面,双手结印。
“玉犬。”
影子在他脚下翻涌,白色的犬型式神从中跃出,无声地落在地面上。黑色的鼻子抽动着,耳朵竖起,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要是诅咒靠近,它会通知我们。”伏黑惠说。
虎杖的眼睛瞬间亮了。“是嘛是嘛——”
他忍不住蹲下来,伸手去摸其中一只玉犬的脑袋。那犬型式神没有躲开,任由他的手在头顶揉了两下。
“哇,好乖好乖!”虎杖笑得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乖乖,靠你了!”
钉崎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正经一点?这是任务。”
“我很正经啊!”虎杖站起来,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少,“只是顺便摸一下而已。”
南走在最后面,长刀扛在肩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一年级还真是有活力。’她想。
二
四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少年院的入口。
门洞很暗,阳光在身后被切割成一道模糊的光带。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空旷感。
走了大概二十步,南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钉崎问。
南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来时的路消失了。
整条走廊都不见了。原本应该是入口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面灰白色的墙壁,上面爬满了黑色的纹路。
“我们走进来才二十秒。”伏黑惠的声音压得很低。
南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看来是不能往回走了。路已经没了,往前走就是唯一的出路。”
虎杖咽了一口唾沫,跟上她的脚步。
一行人拐过一个弯道,钉崎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
她的声音变了。
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的墙根下,倒着几具尸体。
不,准确地说,是三具。
走近之后,连南都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惨状。
真的是惨状。
三个人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起,姿势极不自然。其中一个的头颅几乎被扭到了背后,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恐惧的瞬间,嘴巴大张着,眼眶空洞。另一个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的肉已经发黑卷曲。最惨的是第三个——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不见了,只剩下上半身靠着墙壁,双手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指甲全部翻起,地上是一道长长的血痕。
“好惨。”钉崎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伏黑惠的目光从三具尸体上扫过,平静地开口:“应该是三个吧。”
虎杖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看着中间那具尸体的胸口。那里别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三个字——冈崎正。
他皱起眉头。
“啊……”他低声说,“这个人是那个阿姨的儿子。”
钉崎看向他:“你确定?”
虎杖指着那个名牌,声音有点哑:“她喊的就是这个名字,阿正。”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其他人。
“我们把这个尸体带回去吧。”
钉崎皱了皱眉:“但是——”
“面部还算完整。”虎杖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沉,“连遗体都没有就说人死了,他母亲怎么会相信?”
伏黑惠走过来,抓住虎杖的手臂,把他从尸体旁边拽起来。
“还有两个人的生死需要我们去确认。”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这具遗体就放这儿了。”
虎杖愣住了。
“开什么玩笑?”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们刚才进来之后就没有路了。等会儿就不一定回得来了吧?”
伏黑惠的眉头也皱起来。
“没叫你等会儿回来。”他的语气变硬了,“我的意思是——扔这里不管了。”
虎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像是没有听清这句话。
伏黑惠继续说下去,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他们本来就是无药可救的败类。现在人都死了,我可不想去救他们的尸体。”
“无药可救的败类?”虎杖的声音变了,“你什么意思?”
“这里是少管所。”伏黑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咒术师会在事前获得所有现场情报。”
南站在旁边,眉头越皱越紧。
“惠。”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别说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伏黑惠没有看她,继续说下去。
“冈崎正。”他的目光落在中间那具尸体上,“这家伙无证驾驶,撞死了放学路上的女童。而且是第二次无证驾驶。”
他转向虎杖,目光直视着他。
“你是想拯救很多人,让人能够正确地死去吧。但要你救下来的人,将来害死了别人怎么办?”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虎杖看着伏黑惠,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啊?”
伏黑惠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钉崎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有完没完?”
两个人谁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真是的!”钉崎的声音提高了。
南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
她感觉到了。诅咒的气息。
“别吵了。”她的声音变了,“我感觉有点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钉崎还在看着那两个僵持的人:“你们搞什么?是不是傻啊?吵架也要分——”
她的话没有说完。
地面在她脚下裂开。
不,不是裂开。是像水面一样翻涌,像有什么东西从下方猛地拽住了她。一只灰白色的手从地面伸出,扣住了钉崎的脚踝。
“钉崎——!!”
南冲过去,伸手去抓。
但来不及了。
钉崎整个人瞬间沉入地面,像被黑色的水面吞没。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裂缝合拢。
地面恢复原状。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可能——”伏黑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玉犬都没有察觉到诅咒的气息——”
他抬起头。
玉犬倒在走廊尽头,白色的身体正在慢慢消散。它们的脖子上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干净利落,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刀切开的。
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伏黑惠的瞳孔收缩了。
南站在他身边,目光从消散的玉犬身上移到那块平静的地面上。
她的手指在发抖。
愤怒。
“钉崎……”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走廊的两端。
什么都没有。
没有咒力的波动,没有气息的痕迹,什么都没有。那个东西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连玉犬都没能察觉到它的存在。
不对。
它还在。
这家伙…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咒力。
南的感觉在尖叫。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是从所有方向。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花板上,从每一寸阴影中。
“你们两个——”她刚开口。
它来了。
凭空出现的。
就在他们身边,离南不到一步的距离。
诅咒。
它大约两米高,皮肤是腐烂的灰白色,像是泡了很久的尸体。它有四只眼睛,不是并排的,而是上下排列的,每只眼睛都在独立地转动,像是在同时看着不同的方向。没有腿,下半身是一条粗壮的蛇尾,灰白色的鳞片上覆盖着粘液,缓慢地在地面上蠕动。它的手臂很长,指尖长着骨刺,关节处凸起畸形的骨节。
那张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五官扭曲地挤在一起,没有表情,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恶意从它身上渗出来,像是腐烂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
它的右臂抬起。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程。
一道冷光闪过。
南感觉左臂肘关节以下突然变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手臂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已经不属于她了。
断口处整整齐齐,像被最锋利的手术刀切开的。血还没来得及涌出来,断面已经开始发黑,咒力侵蚀的纹路像蛇一样沿着上臂蔓延。
那截手臂掉落在地上,手指还微微抽搐了一下。
痛觉这时候才来。
’妈的‘
她甚至没有多看那截断臂一眼。
她的身体已经动了,向后跃出数米,和那个东西拉开距离。脚步落地的一瞬间,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左肩的断口处。
‘反转术式。’
咒力在体内逆转方向。温热的感觉从肩膀流向断口,像是一条融化的河流,慢慢填补着那片空缺。骨骼先长出来,然后是肌肉,然后是血管和神经,最后是皮肤。
虎杖和惠站在原地。
动不了。
那股咒力太重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们按在原地。空气变得像水一样黏稠,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血液在耳边轰隆隆地响。
动起来——虎杖在心里拼命地喊。
动起来动起来动起来动起来——
他的手终于能动了。
他摸向腰间的屠坐刀。他的手指扣住刀柄,正要拔出来——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另一只手抓住了伏黑惠的后领。
南把两个人从原地拽起来,甩到身后。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东西。
那只咒灵还站在原地。四只眼睛在不同的方向转动,但其中两只一直盯着她——盯着她新生的手臂。它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气音。
它在惊叹。
南没有给它更多的时间。
“惠!”
伏黑惠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脚下的影子裂开一道缝隙。
吉他包从影中浮出,拉链自动滑开。长刀从包中飞出,刀身在昏暗的走廊里划出一道冷光。
南伸手接住刀柄。
她握紧,指节泛白。
然后她转向虎杖和伏黑惠。
“你们两个,先去救钉崎。”她的声音很平静,“这家伙是特级,我来对付。”
虎杖愣了一下:“可是——”
“她一个人撑不了多久。”南打断他,目光没有从咒灵身上移开,“快走。”
伏黑惠没有多说。他拉了拉虎杖的袖子,朝走廊深处跑去。
“浅仓前辈!”虎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一定要没事!”
虎杖深吸一口气,转身和伏黑惠朝走廊深处跑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里只剩下南和那只咒灵。
四只眼睛盯着她。
蛇尾停止了移动。
空气中那股沉重的咒力还在,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匍匐在走廊里,随时准备扑上来。
南把长刀从肩上放下来,刀尖点地,双手交叠搭在刀柄上。
她歪着头,打量着那只咒灵。
“你听得懂人话吧?”
四只眼睛眨了眨。
不是同时眨的——左上,右上,左下,右下。像四台不同步的摄像机,每一只都在独立地观察她。
咒灵的四只眼睛同时停住了。
沉默。
然后它微微歪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在模仿人类,又像是在嘲笑人类。
南的嘴角微微扬起。
“听得懂就好。”
她站直身体,长刀从地面抬起,刀尖对准那只咒灵的喉咙。
“竟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把我的后辈抓走了——”
她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待会就砍下你的脑袋。”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只咒灵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蛇尾猛地一甩,整个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朝南射来。右臂抬起,五指并拢,指尖的骨刺在空气中划出五道银白色的弧线。
那五道弧线同时朝南的脖颈、胸口、腹部砍来。
南没有后退。
她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很小,只有半个脚掌的长度。但这半步让她整个人从五道弧线的攻击范围中穿了过去——从缝隙中挤了过去。那五道弧线擦着她的衣服掠过,衣角被切开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肤。
咒灵的四只眼睛同时转动。
它看到南已经站在了它的右臂内侧——一个它无法发力的死角。
南的左拳已经准备好了。
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最朴素的、从腰胯发力的一拳。但拳面上缠绕着浓烈的咒力,像是给拳头镀上了一层黑色的光。
拳面砸在咒灵的头上。
那一瞬间,走廊里响起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咒灵的身体像被卡车撞了一样,整个向左飞去。它的蛇尾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灰白色的鳞片碎了一地。它的身体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墙壁凹陷下去,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咒灵从墙壁上滑落,跪在地上。
它的四只眼睛同时看向南。
南站在走廊中央,长刀还扛在肩上,左拳缓缓收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活动了一下手指。
“我居然被你这种货色小瞧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咒灵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蛇尾猛地一甩,整个身体弹射起来,朝南扑去。这一次它用了全力——双臂同时挥出,骨刺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南叹了口气。
“学不乖啊。”
她的身影在走廊里拉出一道残影,快得像一道被撕开的裂缝。那张骨刺织成的网在她面前像是慢动作回放——她看到了每一个空隙,每一条弧线的轨迹,每一个交汇点的间隙。
她从那道网中穿了过去。
像水穿过筛子。
像风穿过树林。
没有一丝阻碍。
她出现在咒灵的面前。
距离近得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腐烂的气味。
长刀从肩上落下。
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从咒灵的右肩切入,从左肋切出。
咒灵的动作停了。
它的双臂还举在半空中,骨刺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但它已经无法完成那个动作了——它的上半身从右肩到左肋,被整齐地切成了两半。
黑色的液体从切口涌出来,像打开了一个坏掉的水龙头。
咒灵的四只眼睛同时看向南。
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它想说什么。
但已经没有嘴巴了。
它的上半身从下半身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蛇尾还在抽搐,灰白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剥落,像秋天的落叶。
南站在它面前,长刀垂在身侧,刀尖滴着黑色的液体。
她低头看着那颗正在崩解的脑袋。
四只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真恶心。
“高层也只会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了”她说,声音带着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