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雷由远及近,像巨大的石块在天际滚动。紧接着,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敲打在头顶的防水布和四周的棕榈叶上,声响浩大,瞬间吞没了海浪的细语。
窝棚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出乎意料地稳固。只有边缘偶尔被风掀起,溅进几丝冰凉的雨星,落在脸上。
黑暗被雨幕填充,变得更加厚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之前指尖那一点似有若无的触碰,是这片混沌中唯一的坐标。
雨声震耳欲聋,反而衬得这方寸之地格外静谧。彼此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清晰可闻。
“冷吗?”王橹杰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比雨声更清晰地钻入耳朵。
“还好。”穆祉丞蜷了蜷身体。白天的热气被雨水带走,夜风从缝隙钻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他只穿了短袖T恤,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略显粗糙的布料轻轻盖在了他身上。是王橹杰白天穿的、后来脱下来垫在身下的那件长袖衬衫。
“你……”穆祉丞想推拒。
“我热。”王橹杰简短地打断,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靠回原处,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他的动作似乎又近了一点点,手臂外侧几乎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传来的温热。
衬衫上还残留着阳光、汗水和他身上特有的、干净又清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雨水和草木的味道。暖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
穆祉丞抓着衬衫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没再说话,只是将那点温暖裹得更严实些。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一道刺眼的闪电猛然划破黑暗,短暂地照亮了窝棚内部王橹杰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和他望着棚顶的沉静眼睛。
紧接着,炸雷在头顶轰然爆开,震得地面仿佛都颤了颤。
穆祉丞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从小就有点怕这种近在咫尺的炸雷。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原本只是轻轻挨着他手背的指尖,动了动,然后向下,覆住了他整个手背。
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坚定地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甚至带着安抚意味地,用拇指指腹很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的虎口。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雷声的余威还在耳边嗡鸣。穆祉丞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惊雷,而是因为手背上那片滚烫的温度和那一下轻缓的摩挲。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在黑暗里,几不可查地翻转手腕,让自己的掌心,也贴上了对方的掌心。
十指没有交缠,只是掌心相贴,静静地,传递着体温和无声的言语。
“怕打雷?”王橹杰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很轻,几乎被雨声掩盖。
“……有点。”穆祉丞老实承认,耳根有点热。
“嗯。”王橹杰只是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外面喧嚣的风雨,感受着掌心相连处那一片稳定而真实的热源。
疲惫、寒冷、以及对陌生环境的些微不安,都在这紧密的依靠和沉默的陪伴中,渐渐沉淀、消融。
困意重新席卷而来。这一次,穆祉丞睡得很沉。没有做梦,只是在一片温暖、安稳的黑暗里,沉浮。
……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变小,最终停歇。清晨第一缕灰白的光,透过棕榈叶的缝隙,吝啬地渗进窝棚。
穆祉丞先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觉到的是手臂和腿上传来的重量和温暖。
他微微一动,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和王橹杰的睡姿已经变了。不再是规矩地平躺,而是变成了面对面的侧卧。
王橹杰的一只手臂横过来,松松地环在他的腰间,而自己的额头,正抵在对方的锁骨下方。鼻尖萦绕的,全是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汗味和干草的味道。
他僵住了,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心脏却不听使唤地狂跳起来,在安静的清晨,鼓噪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睫。
王橹杰还在睡。晨光勾勒出他熟睡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时那种或专注或带着钩子的眼神被收敛,嘴唇微微抿着,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柔软。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浮动,落在他额前微乱的碎发上。
穆祉丞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昨晚的雨,相贴的掌心,此刻近在咫尺的呼吸和拥抱般的姿势一切都真实得不似梦境。一种陌生的、饱胀的酸软情绪,悄悄漫上心头,让他喉咙发紧。
他极轻、极慢地,试图往后挪一点,拉开这过于亲密的距离。
腰间的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了,将他更往怀里带了带。王橹杰在睡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感觉到了怀中抱枕的逃离。
穆祉丞彻底不敢动了。他屏住呼吸,感觉自己脸颊烫得惊人。
又过了一会儿,王橹杰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初醒时的眼神有些茫然,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以及两人此刻的姿势。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也没有露出惊讶或尴尬的表情。只是目光在穆祉丞泛红的耳朵和躲闪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很慢地,眨了眨眼。
那眼神逐渐清明,染上了一点晨光般的暖意,和一丝了然的、带着戏谑的笑意。
“早。”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气息拂过穆祉丞的额发。
“……早。”穆祉丞的声音有点干,视线飘向棚顶。
“睡得怎么样?”王橹杰问,手臂仍然松松地环着他,没有要收回的意思。
“还、还行。”穆祉丞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诡异又暧昧的氛围,“雨停了。”
“嗯。”王橹杰终于动了动,手臂缓缓收回,撑着自己坐起身。
窝棚低矮,他坐起来时不得不微微低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他看向还躺着的穆祉丞,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就是有点挤。下次得搭个大点的。”
穆祉丞也坐起来,假装没听见那句“下次”,低头整理身上那件属于王橹杰的衬衫,耳尖的红晕却一路蔓延到了脖颈。“还你。”他把衬衫递过去。
王橹杰接过来,随手搭在一边,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
“怎么这么红?”他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探究,“昨晚着凉了?”
那触碰一触即分,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穆祉丞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偏开头,站起身就要往外钻:“我去看看外面……”
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等等。”王橹杰的声音带着笑意,手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停住。
穆祉丞回头,看见王橹杰从自己背包侧袋里,摸出那盒草莓糖,倒出两颗,一颗递到他面前,另一颗丢进自己嘴里。
“补充点糖分。”他说,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今天任务估计不轻松。”
穆祉丞看着他,又看看掌心那颗粉红色的糖。晨光从窝棚口涌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王橹杰带笑的眉眼。
昨晚的风雨,掌心的温度,清晨无意识的相拥,还有此刻这颗糖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定格在此刻。
他剥开糖纸,将那颗草莓糖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底。
“嗯。”他含着糖,含糊地应了一声,嘴角终于也弯起一个清晰的、放松的弧度。
窝棚外,雨后的世界清新如洗。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挂着水珠的绿叶和湿漉漉的沙滩上,泛起细碎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