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往前挪步,鞋底碾过碎石的脆响在狭长甬道里层层荡开,惊得那散盗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跟在张起灵身后。寒玉弓的弓弦绷得极紧,几乎要勒进掌心,冰魄箭刺骨的寒气顺着指尖一路漫上来,沉沉压在胸口,硬生生将胸腔里那点因紧张而起的心悸尽数压了下去。
甬道两侧的石壁不断渗着水,表面滑腻得像覆了一层冰冷的黏膜,火折子昏黄的光映上去,只泛出一片青灰冷冽的光。那刺鼻的腥气虽淡了些,却化作一股黏腻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缝隙往脖子里钻,凉得人后颈发紧。我余光牢牢锁着张起灵的背影,他黑金古刀横在身前,刀身映着忽明忽暗的火光,脚步稳得如同钉在地上,每一步都恰好落在我余光能覆盖的范围之内,让人莫名心安。
“别回头。”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混着甬道浓重的潮气,却带着一股穿透黑暗的冷冽,直直撞进耳里。
我没应声,只微微颔首,视线死死钉在前方无尽的黑暗里。那甬道尽头的黑暗像一张巨兽张开的嘴,隐约能看见里面垂落纠结的锁链,锈迹斑斑,在摇曳火光里泛着暗褐的血光。而我心底一清二楚,我的身后,正站着一个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一个腥气很重但怨气不算太重的血尸。忽然,一阵细碎的“沙沙”声从头顶传来,不是之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怪响,更像是某种湿冷黏滑的东西在石壁上快速爬行,带着沉重湿腻的拖拽感,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手腕微转,寒玉弓不动声色抬了半寸,箭尖稳稳直指头顶石壁。下一秒,坚硬的石壁上忽然渗出黑红色的黏稠血渍,顺着石纹蜿蜒往下淌,几滴恰好落在火折子上,“滋啦”一声冒起刺鼻白烟,火苗瞬间缩成一小团,只剩一点微弱昏黄的光勉强撑着眼前的黑暗。
“这里……不止一层。”我压着心底的惊涛骇浪,冷冷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慌乱。
“尸鳖。”张起灵的声音又近了些,我余光瞥见他抬手,黑金古刀的刀背在石壁上轻轻一磕,火星骤然溅起,几乎是同一瞬,他猛地侧身,刀身凌厉横扫,“铮”的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坚硬甲壳被狠狠砍中,落地时接连发出“嗒嗒”轻响——是几只外壳坚硬的尸鳖,被凌厉刀气径直劈成两半,黑绿色腥臭汁液溅在地上,很快被青石板的潮气尽数吸了进去。
我指尖一松弓弦,淬了毒的玄铁箭矢带着一道冷冽寒光直射头顶石壁,箭尖狠狠穿透渗血的石缝,死死钉在里面。接着又连射几箭,箭身裹挟的寒气瞬间炸开,那石缝里立刻涌出更多红绿交织的黏稠液体,同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嘶鸣,像是有东西在缝隙深处痛苦疯狂地扭动。
“跑。”张起灵低喝一声,伸手拽着那散盗的后领便往前冲。那散盗早被吓破了胆,被拽着踉踉跄跄狂奔,鞋跟在湿滑石板上不停打滑,好几次险些摔趴在地,却连一声哭喊都不敢发出,只拼了命跟着往前挪步。
我们一路狂奔回刚刚的石室,却发现原本在此的其他人早已不见踪影。而石室里那几口棺木中的人骨,竟几乎全都坐了起来,森白骨架在昏暗里格外骇人。我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吴邪和其他人走散了。
张起灵松开手,将那吓瘫的散盗扔在角落。我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微微摇了摇头,指尖再次搭向身后箭筒,心底已然有数:“最后一支了。让他走吧。”
就在这时,厚重石门忽然“哐当”一声巨响,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门缝里猛地伸进一只腐烂的手——皮肤呈死灰般的青黑色,指甲又尖又长,上面沾满黑红色血渍,指缝里还卡着细碎白骨。那只手在门上疯狂扒拉两下,很快,另一只腐烂的手也跟着伸了进来,紧接着,一颗高度腐烂的头颅缓缓探进缝隙,双眼是两个漆黑空洞,却能清晰感觉到它在死死扫视我们,喉咙里发出浑浊“嗬嗬”闷响,像是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听得人浑身发寒。
我心头骤然一紧,将最后一支淬了毒的玄铁箭矢稳稳搭在弦上,拉满的瞬间,箭尖寒气与寒玉弓本身的冷意几乎在身前凝出淡淡白雾。张起灵已然动了,黑金古刀凌厉劈向那只伸进来的腐手,刀刃砍在上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如同砍进一截腐坏朽木,那只手瞬间断落,掉在地上竟还在微微抽搐。
血尸彻底被激怒,猛地用身体撞向石门,“轰”的一声巨响,虚掩的石门被撞开大半。一股浓烈腥风扑面而来,我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全身裹着破烂不堪的古丝绸,皮肤呈青黑色,上面覆着一层黏腻血污,胸口处一道巨大狰狞伤口,露出底下森白肋骨,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截断裂的青铜锁链。
它朝着张起灵悍然扑来,速度快得惊人,裹挟着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风。张起灵侧身灵巧避开,刀背重重砸在它肩膀,却只留下一道浅浅印痕。血尸反手一抓,张起灵衣角瞬间被划破,露出一点肌肤,立刻被那浓烈腥气熏得微微泛红。
“胖子,快跑,去找他们。”那散盗连滚带爬,丝毫不敢停留,屁滚尿流地逃了。
就是这一瞬空隙,张起灵骤然欺身而上,黑金古刀直指血尸胸口要害。血尸猛地挥臂反击,却被张起灵侧身轻松躲过,刀身狠狠刺入它的肩膀,血尸右臂瞬间被划伤。与此同时,我毫不犹豫射出最后一支箭,箭尖精准钉在它脖颈之处,刺骨寒气瞬间蔓延全身,血尸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
血尸仰天嘶吼,疯了一般朝着我们扑来,眼看就要撞上,张起灵立刻与它缠斗在一起,我手中箭矢已尽,只能握紧寒玉弓被迫近身近战。三人缠斗许久,彼此身上已是血迹斑斑,狼狈不堪。那血尸突然调转方向朝我猛攻而来,张起灵立刻挥刀帮我拦下致命一击,我趁机后退几步,抬手将寒玉弓狠狠朝血尸砸去,血尸被巨力击退数步,陪伴我许久的寒玉弓应声碎裂。张起灵见状抓住破绽,在血尸背上重重砍了一刀。那血尸吃痛,疯狂扑撞在石门之上,石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几乎要被它生生撞碎。
“这不是周穆王。”我沉声开口,话音刚落,四周“沙沙”爬行声骤然密集,一大群尸鳖从石壁缝隙疯狂涌出,“跑。”
张起灵不再恋战,拽着我便朝耳室后的盗洞狂奔而去。
还未靠近,我便已清晰听见吴邪在远处焦急呼喊潘子的声音,心头一凛,暗道:出事了。
张起灵一个箭步冲到盗洞口,利落打开机关纵身跳了下去。我毫不犹豫划破掌心,任由鲜血渗出,也紧跟着纵身跃下。他落地分量极重,躬身稳稳缓冲,单手撑地轻轻呼出一口气。我落地却极轻,单手撑地稳稳落在张起灵身侧,伸手紧紧握住他的胳膊。那些围上来的尸鳖先是一愣,紧接着突然像疯了一般四处乱窜,拼了命想要远离张起灵。我的血能辅助放大他身上的血气威慑,故而刚刚汹涌而来的虫群,此刻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尽数消失在墙壁深处的沟壑之中。
吴邪看见我们,瞬间喜出望外:“闷油瓶!浸月姐!”胖子也惊声大叫:“天啊,这俩家伙居然没死!”尸鳖尽数退去后,我立刻将掌心鲜血抹在潘子嘴唇上,张起灵走至身旁,我扶着虚弱的潘子,让张起灵稳稳背在背上。吴邪见有救,连忙伸手下来,一人拉住潘子,一人拉住张起灵将二人拉了上去,随即张起灵朝我伸出手,声音平静:“上来。”
我借着身旁石柱的力道纵身一跃,牢牢抓住他的手,被他轻轻一拉便稳稳跃了上去。
我刚站稳,吴邪便想上前检查潘子伤势,却被张起灵果断打断:“快走,它追过来了。”
吴邪还想追问,胖子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二话不说便准备动身。他一把背起潘子,吴邪捡起矿灯在前方开路,张起灵与我留在最后断后,五人一路狂奔,径直朝着石道深处逃去。
不知狂奔了多久,也记不清究竟转了多少道弯。张起灵忽然上前拉住胖子,沉声道:“行了,这里的石道设计有些古怪,它短时间内应该追不过来。”我们终于停下脚步,几人这才发觉早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吴邪连忙追问我们三个,方才追着我们的“它”到底是什么。张起灵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无奈摇了摇头,只和胖子一起,小心翼翼将潘子平放在地上。
潘子这次伤得极重,浑身几乎布满伤口,若是用绷带层层包裹,即便绷带充足,怕是也要裹成一具木乃伊。万幸的是,大部分伤口并不算深,可他脖子与腹部几处伤口却近乎致命,看得出来,那些尸鳖极其擅长攻击人体柔软脆弱之处。
张起灵伸手按了按他的腹腔,随即抽出腰间黑金古刀,沉声道:“帮我摁住他。”
吴邪大惊失色,连忙追问:“你要干什么?”
张起灵目光落在潘子腹部,神情冷静得近乎严苛,如同屠夫盯着待处理的牺牲品,他用那双奇长的手指在潘子伤口附近轻轻划动探查,同时对吴邪道:“他肚子里钻进去一只。”
“不会吧?”吴邪满脸怀疑,转头看向胖子与我。胖子早已果断按住潘子双脚:“从你们俩刚才那架势来看,我信他多一点儿。”
我取出自己的匕首,用丝帕仔细裹好,轻轻塞进潘子嘴里,吴邪则死死按住潘子的双手。张起灵手起刀落,一刀轻轻挑开潘子肚子上的伤口,随即两根奇长手指以闪电般的速度探入伤口,一探、一勾,稳稳夹出一只青色尸鳖。这一连串动作快得惊人,可潘子还是痛得整个人剧烈弓起,他本就力气极大,吴邪几乎快要按不住他。
“这只窒息死在了他肚子里。”张起灵随手扔掉虫尸,语气依旧平静,“伤口太深,如果不消毒,极有可能感染,到时候会非常麻烦。”
胖子从枪里取出那颗光荣弹,提议道:“要不咱们学学美国人民的先进经验?把这颗光荣弹用到真正需要它的地方,我们把子弹头拧下来,用火药给他烧伤口?”
潘子一把死死抓住胖子的脚,痛得咬牙切齿骂道:“我又不是中枪伤!你想……想烧断我的肠子啊?”他艰难从裤子口袋掏出一捆带血绷带,显然是从头上伤口拆下来的,喘着气道:“幸亏没扔,先给我绑上,绑紧点儿,这伤口不算什么!”
胖子急道:“这年头不兴个人英雄主义了同志,你的肠子我都看见了,别死撑了!”说着便要动手。我和张起灵连忙拦住他:“我来吧。”
我从吴邪背包里拿出一小瓶酒精倒在掌心,让他吹亮最后一个火折子,掌心瞬间燃起淡蓝火苗,我朝着无人处甩手熄灭火焰,随即拿出唯一一瓶止血散倒在他的肚子上,按压了一会儿,随即拿出针线,将针放在火上烧红消毒,准备为潘子缝合伤口。“忍一下。”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匆忙之下针脚难免粗糙,却也牢牢缝合了伤口,不至于让内脏外露。吴邪立刻上前为他包扎,包好主伤口后,又扯下自己衣服上的碎布,层层加固裹紧。潘子痛得几乎晕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张起灵从他嘴里取出我的匕首,我将裹刀的丝帕递给潘子:“擦擦汗。”
吴邪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胖子:“对了,你到底是谁啊?”
胖子刚要开口,张起灵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们瞬间屏住呼吸,很快便听见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从走道一侧缓缓传来。
胖子举起那把只剩一颗光荣弹的短枪,看向张起灵示意,意思分明是:要不,咱就跟它拼了?张起灵果断摆手拒绝,随即示意吴邪他们学自己的样子捂住鼻子,他一手捂住潘子口鼻,一手关掉矿灯。我也熄灭手中火折子,静静站在张起灵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刹那间,我们陷入绝对的黑暗之中,四周除了那恐怖的“咯咯”声,便只剩下彼此急促沉重的心跳声。空气渐渐变得腥臭浓郁,那怪声也越来越清晰,几乎近在耳畔。可就在这时,那声音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足足静候了五六分钟,一声极其阴森清晰的“咯咯”声,突然在我们身侧响起。我屏气凝神,丝毫不敢放松,因为我清楚地知道,那声音就在我正前方,近得可怕。
又过了大概三十秒,那声音终于开始缓缓向远处移动。就在我刚要松口气的瞬间,“噗”的一声,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家伙,竟在这生死关头放了个屁。
那“咯咯”声瞬间消失,与此同时,矿灯骤然亮起,我真切地看到,那血尸空洞漆黑的双眼,正直勾勾盯着吴邪。吴邪被吓得一个趔趄,接连倒退好几步,脸色惨白。
我和张起灵几乎同时大喊:“跑!”胖子看似笨拙,身手却异常灵活,一个就地打滚背起潘子,撒腿便狂奔,吴邪慌不择路跑在我前面,一边跑一边气急败坏大骂:“死胖子,是不是你放的屁?”
胖子满脸通红,气急反驳:“靠!你哪只眼睛看见胖爷放屁了?”
吴邪崩溃吐槽:“我说,你真是个灾星!”话音刚落,胖子在前方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啊……”
吴邪紧随其后也“啊”了一声,脚下一空,径直坠了下去。我回头看了一眼,见张起灵已朝着血尸追去,渐渐跑远,心底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也纵身跳了下去。
胖子落地后迅速站起,打开他的狼眼手电。眼前又是一层全新的石室,构造极为简陋,与我们先前遇到的那间极为相似,只是大小截然不同。胖子此刻神色紧张,心有余悸道:“真是冤家路窄,该不会在这里又招来虫子咬吧?”
吴邪回头一看,身后只有我一人,却不见张起灵的身影。他回想片刻,实在想不通张起灵去了何处,连忙看向我:“浸月姐,闷油瓶呢?”
“他去追了。是血尸。”我平静回答。
“血尸!?那他……”吴邪满脸后怕,声音都在发颤,“那我们……”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抚:“不是凶墓里那个,刚刚我们已经重伤它了,他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