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安十岁那年,开始写故事。
起初是语文课上的作业——老师让写一篇“想象作文”,题目自拟。别的同学写了《假如我有一双翅膀》《假如我是超人》《假如我能去月球》。李念安写的题目是——《假如我等到了他》。
她写了一个女人,在车站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走不动了,等到坐在轮椅上,还在等。最后,那个人回来了。他穿着军装,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他说:“我回来了。”她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老师把这篇作文评为全班第一,在班上念了。
“李念安,你写得很好。那个女人是谁?你认识她吗?”
李念安摇摇头。“不认识。但我见过她。”
“在哪儿?”
“在梦里。在照片里。在那棵栀子花树下。”
老师不太明白,但也没有追问。只是说:“继续写。你很有天赋。”
从那天起,李念安就开始写故事了。她写那个女人的故事——从年轻等到老,从春天等到冬天,从希望等到绝望,又从绝望等到希望。她写了开头,写了中间,但写不了结尾。
“她还活着吗?”她问妈妈。
“谁?”
“那个等了一辈子的奶奶。”
李秀英想了想。“不在了。前几年走的。一百零一岁。”
“她等到了吗?”
“等到了。在梦里等到了。”
“那不算。”李念安说,“她要真的等到才行。”
李秀英看着女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念安低下头,继续写。她写了那个女人在车站站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写了她的红袄从红色洗成白色。写了她的头发从黑色变成白色。写了她的笑容从年轻时的羞涩变成年老时的安详。但她还是写不了结尾。
她想,也许结尾不是“等到了”。也许结尾是“还在等”。还在等,就还有希望。等到了,就结束了。她不想要结束。她想让那个女人一直等下去,因为她知道,只要还在等,那个人就还在。在某一个地方,活着,念着她,只是回不来。
十二岁那年,李念安第一次独自去了那个院子。
院子已经荒了。木门更旧了,门上的漆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门缝更大了,能伸进去一只手。她没有推门,直接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栀子花树更大了。那棵从老根上发出来的小树,现在已经长成了大树,枝干有碗口那么粗,树冠撑开来,遮住了小半个院子。老树桩还在,靠在旁边,黑黢黢的,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
树上的花开了,满树的白色,一朵一朵,像星星。香气浓得让人发晕。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味道钻进鼻子,钻进心里,让她想哭。
“奶奶,”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她不知道李文瑶长什么样。她只在照片上见过她年轻时候的样子。但此刻,她觉得奶奶就在身边。在花香里,在风里,在树叶的沙沙声里。
她蹲下来,摸了摸老树桩。树干很粗糙,很干,像是烧过的炭。但她的手指头碰到的那个地方,有一点温热。像是树桩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活着。
“奶奶,你还在吗?”她问。
树桩没有回答。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在。我在。”
她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院子里没有人。巷子里也没有人。只有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但她知道,她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心听见的。
初中三年,李念安写了三个故事。三个都是关于等待的。
第一个故事,写一个女人在码头等丈夫出海归来。等了三十年,等到码头拆了,等到海港填了,等到海变成了陆地。她还在等。
第二个故事,写一个女人在村口等儿子从战场回来。等了四十年,等到村子拆了,等到村口修了公路,等到她连自己家的门牌号都记不清了。她还在等。
第三个故事,写一个女人在车站等一个陌生人。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但她就是觉得,他在等她,她得去等他。
语文老师找她谈话。
“李念安,你写的故事很好,但题材太单一了。总是等待。你能不能写点别的?比如校园生活,比如友情,比如梦想。”
李念安想了想。“老师,等待就是我的梦想。”
“等待一个人?”
“嗯。一个我还没见到的人。”
“你怎么知道有这个人?”
“我就是知道。”她说,“从我出生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身上有栀子花的香味,那是他留给我的记号。我每年除夕都去车站,那是他和我约好的地方。我梦见他的脸,那是他给我的暗示。他在等我,我得找到他。”
老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也许这个人不存在呢?”老师轻声说。
李念安笑了。那个笑容,让老师愣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和那张老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他存在。”李念安说,“我存在,他就存在。”
十五岁那年,李念安写了一篇很长很长的故事,写满了整整一个本子。
她给这个故事取名叫《未了情》。她写了一个女人,从十八岁等到一百岁,等了八十二年。她在车站等,在梦里等,在心里等。等到最后,她等到了——不是等到了人,是等到了答案。那个答案就是:他没有忘记她。他一直在。在照片里,在信里,在战友的心里,在每一个除夕的钟声里。
她写完了结尾,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她又梦见了那个车站。还是那条铁轨,还是那个站台。但这次,站台上没有他。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那儿,等着。等啊等,等到天黑了,等到灯亮了,等到最后一趟车进站了。
车门开了。没有人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车厢。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车厢深处传来——
“念安。”
她走进车厢。车厢里很暗,只有一盏灯,在头顶上晃着。她往前走,一节一节,一节一节。走到最后一节,她看见了。
不是他。是一张照片。那张老照片,挂在车厢的墙上。穿红袄的女人,穿军装的男人,笑得傻傻的。
她站在照片前面,看着他们。
“你们在等我吗?”她问。
照片上的他们,没有回答。但她觉得,他们在笑。在对她笑。
她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
“我找到你了。”她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醒了。枕头是湿的。窗外,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她知道,那个人不在梦里。他在现实里。在某一个地方,和她一样,在等。在找。在看同一颗星星。
她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开那个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他一定会来。我要等。等到他来。”
她把本子合上,关掉台灯,闭上眼睛。
窗外,有一颗星星,在正南方,很亮很亮,像一只眼睛。
她看着那颗星星,笑了。
“你在看吗?”她轻声说,“我在这儿。我在等你。”
星星亮了一下,像是在眨眼。
她笑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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