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琳德单手撑着屋檐,一个翻身利落地跃上屋顶。娜维娅紧随其后,动作比她稍慢了些,但也不失敏捷。
瓦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清晨的阳光已经渐渐变得温暖,洒在三人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
娜维娅蹲下身,冲那只还傻乎乎蹲在莱欧斯利面前的金毛招了招手。

嘿,奥兹!过来!
奥兹立刻竖起耳朵,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噌”地一下从莱欧斯利身边窜开,欢天喜地地扑向娜维娅。娜维娅一把捞起它,抱着它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屋顶上只剩下两个人。
克洛琳德在莱欧斯利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的山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瀑布从高处跌落,在谷底激起白色的水雾,阳光在水雾中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克洛琳德侧过头,语气轻松。

嘿,朋友,不介意我来吧?
莱欧斯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克洛琳德在他身边坐下,双腿悬在屋檐边,轻轻晃了晃。她望着那片壮丽的景色,由衷地感叹:

天哪,这地方很美,对吧?
不。

克洛琳德的感叹卡在嗓子眼里。
她猛地扭头看向莱欧斯利,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不是吧?难道你不认为这里是个很美的地方吗?
不。

克洛琳德的表情凝固了,她眨了眨眼,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一点儿都不美吗?
不。

克洛琳德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站起来,走到莱欧斯利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肩膀,用一种“我跟你拼了”的语气说:

好了好了,现在睁大眼睛看看,难道你不觉得这里——
不。

莱欧斯利甚至没让她把话说完。
克洛琳德的手从他肩上滑落,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终选择了战略性撤退:

好吧,我们待会儿再讨论这个话题。
她一屁股在屋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瓦片,语气切换成一种故作深沉的腔调:

现在我们来聊聊——雷电少女与冰狼公爵的严肃对话。
莱欧斯利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也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面朝那片被阳光染成金绿色的山林。远处瀑布的轰鸣声隐隐传来,混着风声和鸟鸣,像一首永远播不完的白噪音。
克洛琳德没有急着开口。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觉得身边这个人的呼吸节奏终于放缓了一些,才慢慢说道:

听着,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也不适应。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少了那些惯常的跳跃和夸张,多了一些认真的、柔软的东西。

真的,我第一天到斯兰家的时候,连门都不敢出。我觉得这里的空气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没有警报声,没有战斗的号角,没有能量枪的充能声——什么都没有。我当时觉得,我肯定待不下去。
莱欧斯利没有说话,但他微微侧过了头。

但后来我发现,这个地方真的很美。不是那种‘需要你去守护’的美,而是那种……“你可以安心地待在这里”的美。
她转头看向莱欧斯利,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现在这里是你的家了,莱欧斯利。
莱欧斯利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克洛琳德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公爵大人从来没有家。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时间打磨光滑的事实。
我留在这里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与你和娜维娅发过誓。我答应过会守护七圣之石,答应过会与你们并肩。我不想打破誓言罢了。

克洛琳德安静地听完,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露出同情的神色。她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

这一点我佩服你。
她看着远方的天际线,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你放远了想——卡皮塔诺失踪了,没有新的麻烦了,也没有新的探险征程了。也就是说——
她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莱欧斯利:

你可以不当战士了。你可以去好好休息了。而地球,就是你休息的最佳场所。
莱欧斯利看着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没有说话。
克洛琳德把手收回来,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

所以你要好好放松,好好享受,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不是因为你答应了谁,而是因为——你自己想这么做。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晃着腿,等着。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瓦片上,一个修长,一个挺拔,靠得很近。
莱欧斯利的目光缓缓移向远方。
那片一望无际的绿林在晨光中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海。瀑布的水雾被风吹散,又聚拢,周而复始。有鸟从林间飞起,划破天空,消失在山的另一边。
他看了很久。
久到克洛琳德以为他又要沉默了,才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也许你说的对,克洛琳德。

克洛琳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好好思考一下你的智慧之言。

莱欧斯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克洛琳德听出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那种松动,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河面,终于在某一天午后,悄悄裂开了第一道缝。
她“噌”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熟悉的、张扬的笑容:

好了!我的任务现在完成了!
她原地蹦了一下,瓦片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我要去……逍遥了哦!
话音还没落地,她的人已经化作一道紫色的残影,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树林里。
屋顶上只剩下莱欧斯利一个人。
他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像一尊雕塑。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
阳光从他的左侧移到右侧,把他的影子从短拉长,又从长拉短。鸟鸣声换了几茬,瀑布的声音始终不变。风从山谷吹上来,又退回去,像潮汐。
莱欧斯利一直坐在那里。
没有动过。
黄昏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暮色四合,天空从橙红变成靛蓝,又从靛蓝变成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亮的,然后是暗的,最后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凌晨。
莱欧斯利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仰起头,望着那片璀璨得近乎不真实的星河。星星在头顶无声地旋转,有几颗特别亮的,像是被人特意挂在那里的灯。
他看了很久。
久到脖子都有些酸了。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风中轻轻响起:
没错。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瓦片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应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夜风很温柔,把他的声音带向了很远的地方。
星河无声地旋转着。
莱欧斯利站在屋顶上,第一次觉得——这地方的夜晚,还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