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朝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和她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她的手指在扳机上发抖,弓弦在她指腹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她想射出去,她应该射出去,这个人害了她的父亲,骗了她两辈子,她应该杀了他。但她射不出去。

因为他是傅九。是那个在前世替她报了仇、替楚家一百三十七口人讨了血债的傅九。是那个在今生替她送信、替她杀人、替她守护妹妹的傅九。是那个手腕上系着她妹妹的发带、连睡觉都不肯摘下来的傅九。

“姐姐——!”
禾芷的声音从庙门外传来,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大风和雷霆,像一把刀,劈开了废庙里凝固的空气。她跑进来,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大红色的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乌黑的长发贴在脸上、肩上。她的膝盖在流血,泥水和血混在一起,染红了半条裙摆。她踩着泥水冲到楚朝和谢燕来之间,张开双臂,挡在谢燕来面前,箭尖对准了她的心口。

楚朝的瞳孔猛地一缩。“禾芷!让开!”

“不是他。”禾芷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楚朝,“姐姐,不是他下的毒。你信我。”

楚朝咬着牙,“军医说了,送药的人化名叫阿九,阿九就是他的化名。他亲口承认那瓶药是他的——”

“瓷瓶是他的,不代表毒是他下的。有人栽赃他。”禾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姐姐,你想想——如果他真的想害父亲,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化名?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暗卫,换一个名字对他来说比换一件衣服还容易。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等着被你发现?”
楚朝的弓弦在指间颤了一下。

“因为有人想让你发现。”禾芷说,“有人想让你看到那个瓷瓶,想让你查到阿九,想让你以为是傅九下的毒。这样你和他就会决裂,你就会少一个最信任的人,萧珣就会少一个最棘手的对手。”
楚朝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信任,是怀疑。对自己的怀疑。

“姐姐,”禾芷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楚朝从未听过的恳求,像是妹妹在求姐姐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你信我一次。就像上次信我一样。”
上次。楚朝想起了那个小瓷瓶——禾芷给她的,装着药粉的那个小瓷瓶。她说“这个给萧珣”,她信了。萧珣到现在还在每个月乖乖派人来求药。
楚朝的弓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她把弓弩放下,箭尖垂向地面,雨水顺着箭杆往下滴。她看着禾芷,看着妹妹挡在谢燕来面前、浑身湿透、膝盖还在流血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脱力。

“禾芷,”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要是错了呢?”
禾芷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蹲下来,看着谢燕来。他跪在泥水里,低着头,手腕上那条大红色的发带被雨水浸湿了,颜色深得像血,但蝴蝶结还在,歪歪扭扭的,一个都没散。

“傅九,”她叫他。
谢燕来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有没有下毒?”禾芷问,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
谢燕来看着她。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落在她手背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
禾芷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那条发带解开,重新系紧。不松不紧,刚刚好。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楚朝。
“姐姐,他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