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住不习惯

禾芷站在一楼的客厅里，环顾了一下这个不大的、老旧的、到处都是补丁的空间。墙上挂着一本旧日历，翻到了上个月。角落里有一把倒扣的塑料凳子，凳子腿上缠着胶带。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道是什么的绿植，叶子蔫蔫的，像是好几天没浇水了。

她想，这个地方其实没有那么差。是人都很好，只是好得不太好看，好得不那么体面，好得需要用时间来慢慢理解。

但晴也没有时间了。晴也的耐心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而今晚这件事，大概是最后一根稻草。

禾芷站在窗前，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扎扎亭的夜晚没有太多灯光，只有远处码头上的几盏灯还亮着，像几只萤火虫趴在黑暗里。海浪声远远地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的，不知道疲倦。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晴也发来的酒店地址。她看了一眼，是一家叫“海星旅馆”的地方，在镇子南边，离码头不远。她查了一下地图，步行大概十五分钟，但晴也的脚肯定走不了那么远。

她翻了翻通讯录，想找辆车。通讯录里没什么本地号码，她想了想，翻到了昨天在码头一个小卖部买东西时存的号码，老板说可以帮忙叫车。她拨了过去。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因为她听到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不是晴也的——晴也的步子没有这么重，也没有这么快。

邢武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背包，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邢武没有回答。他拉开卷帘门，外面的海风涌进来，带着咸味和凉意，吹得禾芷的粉色吊带裙往后飘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按住了裙摆。

邢武在门口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些，但禾芷还是听清了。

然后他走了。

卷帘门在他身后落下来，咣当一声。

禾芷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手机，耳边是海浪声和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她眨了眨眼睛，睫毛扇了两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还没打完的电话号码，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好笑的事情，但她就是想笑。笑完了又觉得有点想叹气。

十五分钟后，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楼下。禾芷上了二楼，敲了敲晴也的房门。

门开了。

晴也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和牛仔裤，左脚踝上缠着绷带，行李箱立在脚边，拉杆已经拉出来了。她的头发重新扎过了，丸子头扎得很紧，脸上没有泪痕，眼神是那种用冷水洗过的、干干净净的倔强。她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连行李都整理好了，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好离开的人。

唯一泄露她情绪的是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肿了一圈，像是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的没哭出来，憋成了这个样子。

禾芷看着她，没有说话，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

晴也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钟，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她右眼滑下来，顺着脸颊的轮廓，一直流到下巴尖，挂在那里，亮晶晶的，不肯掉。

禾芷伸手，用拇指轻轻地帮她擦掉了。她的手指很暖，带着一点护手霜的味道，是那种淡淡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