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姑娘

他这话倒是不假。

在这柴桑城里，他百里东君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镇西侯府管不着他，师父古尘也不逼他练功，天启城那些世家公子哥儿们忙着争名夺利的时候，他可以在酒肆里从早喝到晚，把一壶花雕喝成三壶白水，喝到月亮升起来，喝到星星沉下去。

这叫修心。师父说的。

古尘原话是：“你根骨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只可惜心性不定，像只野猴子，得先学会坐得住。”

古尘指了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你能在树下坐满一个时辰不动，就算坐得住。”

百里东君去坐了。

半个时辰后，他爬到树上掏了个鸟窝。

古尘看着那个鸟窝，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罢了，你这性子，怕是三十岁之前都稳不下来。”

百里东君不以为意。三十岁？那还早着呢。他今年才十六，还有十四年可以慢慢磨。

再说了，谁说剑道就非得正襟危坐、苦大仇深？他娘说过，他祖父当年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回了家照样能把女儿红喝出花来。

喝酒和练剑，本来就是一回事。一个求的是酣畅淋漓，一个求的是随心所欲。

他不急。

真的不急。

正这么想着，鼻尖忽然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

不是普通药铺那种苦涩沉闷的味道，而是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像深秋清晨的露水落在草药叶尖，又像冬日里刚煎好的药汤氤氲出的白雾。

很特别。

百里东君下意识循着香气望去，街角拐弯处有一间小小的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素净的木匾——

百草堂。

字体清瘦端正，和东归酒肆那四个字形成了鲜明对比。

百草堂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入目是一面整整齐齐的药柜，数百个小抽屉依次排开，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各味药材的名字。柜台上一只青瓷药炉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方才那缕药香便是从这儿来的。

柜台后面没有人。

百里东君四处张望了一圈，正要开口喊人，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

是个姑娘。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粉嫩的衣裳，半靠着药柜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本泛黄的书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显然是看书看得睡着了。

百里东君愣了一瞬。

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虽然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确实好看。而是因为她的睡姿实在太……随意了。一条腿支起来，一条腿伸出去，书翻到一半被她压在胳膊底下，几页纸都被压出了褶皱。

还有她的刘海，厚厚齐齐地盖在额头上，像一扇小帘子，此刻被压得翘起来几缕，露出光洁的额头，看上去莫名有几分可爱。

百里东君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姑娘猛地惊醒。

那双眼睛——大得有些不像话，像两颗被清水洗过的黑葡萄，湿漉漉地瞪着，又圆又亮。她显然还没完全醒透，瞳孔里还蒙着一层雾气，带着几分懵懂的茫然，但那股子警觉劲儿已经先于意识冲了出来，直直地扎在百里东君脸上。

百里东君被这双眼睛看得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寻常姑娘家受惊后怯生生的眼神，而是一种“你谁啊你干嘛啊我睡得好好的你笑什么笑”的理直气壮。

配上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和翘起的刘海，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明明气得要命，偏偏又可爱得让人想伸手揉一把。

百里东君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这下禾芷彻底清醒了。

她刷地站起来，动作利落得像被人按了开关。那一身粉色的衣裳因为在地上蜷得太久，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那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把百里东君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月白色的衣袍，松松垮垮地系着腰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少年意气。

还有那双眼睛。

笑起来的时候像碎了满天的星子，亮得不像话。

禾芷的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