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登族时空,祈福仪式在清晨举行。
敖尔烈站在祭坛上,手里举着一把青铜刀,刀尖指向天空。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嘴唇在动,念着古老的祈福词,声音低沉而庄严,像大地的脉搏。
部落的人们围在祭坛周围,穿着最隆重的兽皮袍子,头上插着彩色的羽毛,脸上涂着赭红色的图腾纹。他们跟着敖尔烈的节奏一起吟唱,声音汇成一条河流,在草原上回荡。
露芜衣站在人群里,螭吻站在她身边。
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玉瓶——里面装着敖尔烈的血,是她在仪式开始前趁乱取到的。螭吻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动的手,也没有问。
“星石在敖尔烈的密室里。”露芜衣低声说,“需要他的血和一把钥匙才能打开。钥匙在谁手里,我不知道。”
“我知道。”螭吻说,“在他最信任的人手里。”
露芜衣看了他一眼:“谁?”
螭吻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祭坛旁边的一个老人身上——部落的巫医,也是唯一知道密室钥匙下落的人。
“我去拿钥匙。”螭吻说,“你在这里等我。”
他转身走了。
露芜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说的那句话——“明天祈福仪式,九婴会现身。”
九婴会以什么形式现身?附身在谁身上?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天一定会发生什么。
二、晦
露芜衣是在祭坛后面找到螭吻的。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草原。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钥匙拿到了?”露芜衣问。
螭吻没有回答。
露芜衣走到他身边,发现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你怎么了?”她问。
螭吻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露芜衣忽然注意到,他的眼睛和寄灵的眼睛其实是不一样的——寄灵的眼睛是温暖的、明亮的,像春天的阳光;螭吻的眼睛是沉静的、幽深的,像冬天的深潭。
但此刻,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我看到你的月相了。”螭吻忽然说。
露芜衣愣住了。
月相。狐族的月相,每个人都不一样,是她们最隐秘的秘密。露芜衣的月相是“晦”——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月亮完全消失的那个夜晚。她只告诉过一个人。
寄灵。
“你……”露芜衣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知道的?”
“在这个幻境里,我能看到一些现实中看不到的东西。”螭吻说,“星石将所有人的秘密都摊开了,像一本翻开的书,谁都可以看。”
露芜衣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寄灵。想起他在韦府偏厅里笑着听她说话的样子,想起他在她受伤时笨手笨脚给她包扎的样子,想起他变成木偶后空洞的眼睛。
“寄灵也知道我的月相。”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他只跟我说过一次。他说,‘晦’是很美的月相,因为月亮消失的时候,星星才会亮起来。”
螭吻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轻轻擦去了露芜衣脸上的眼泪。
露芜衣愣住了。
她看着螭吻,看着他眼底那抹复杂的、无法言说的情绪,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在替寄灵照顾她。
他是真的在乎她。
以螭吻的身份,不是以寄灵的身份。
三、恢复
祈福仪式在正午达到高潮。
敖尔烈将青铜刀刺入牲畜的心脏,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祭坛上,溅在他的脸上。他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高高举起,朝着天空喊出最后的祈福词。
就在这时,露芜衣感觉到了。
那股熟悉的、深藏在体内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开始在她的经脉中流淌。无相月的法力——被幻境封印了许久的、属于露芜衣而非地珠的法力——回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在跳动,那是狐族的狐火,是她最熟悉的术法。
螭吻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团火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恢复了。”他说。
“你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做到的。”螭吻说,“是你自己。你在这个幻境里经历了地珠的一生,她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你都经历了。她的执念和你的执念产生了共鸣,打破了幻境的封印。”
露芜衣攥紧了拳头,感受着掌心里那团火焰的温度。
她变强了。
不是一点点,是很多。
四、无支祁之死
无支祁是在星石密室前被拦住的。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块银白色的星石碎片,眼睛死死地盯着密室的门。门里面,是完整的星石,是他千年来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让开。”他说。
螭吻挡在他面前,没有动。
“星石不能给你。”螭吻说,“它会毁了你。”
“我已经被毁了。”无支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千年前就毁了。我要星石,不是为了救自己,是为了救我的族人。他们还在封印里受苦,我不能一个人在外面逍遥。”
螭吻沉默了片刻。
“你的族人已经不在了。”他说,“封印里的,只是他们的怨念。就算你用星石把他们救出来,他们也不是活人,是行尸走肉。”
无支祁的眼睛红了。
“你撒谎。”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撒谎!”
他冲了上去。
螭吻没有躲。
无支祁的拳头砸在螭吻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螭吻退了三步,嘴角渗出一丝血,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无支祁的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快。螭吻没有还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残的老树,摇摇欲坠,但始终不倒。
露芜衣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手按在剑柄上,但没有出手。
她不知道该帮谁。
无支祁的第十拳落下的时候,螭吻终于动了。他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无支祁的后颈。无支祁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倒了下去。
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琥珀色的竖瞳里倒映着螭吻的脸。
“你为什么不还手?”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因为你在哭。”螭吻说。
无支祁愣了一下。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他在哭。
千年来,他第一次流泪,竟然是在临死前。
“地珠。”他忽然说了一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她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螭吻没有说话。
“我在想,如果我不是妖,她不是人,我们会不会不一样。”无支祁的眼睛开始涣散,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淡淡的、释然的笑容,“没有如果。但我可以在死的时候,去找她了。”
他的眼睛闭上了。
露芜衣站在远处,看着无支祁的尸体,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起了地珠,想起了蛮满,想起了那段被背叛的爱情。千年的执念,千年的追寻,千年的孤独和等待,最终化作了黄沙中的一具尸体。
“他会找到她的。”螭吻忽然说。
露芜衣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幻境。”螭吻说,“在幻境里,什么都有可能。”
五、幻境外
白泽站在星石旁边,看着三棱镜中那些模糊的画面,手中的竹简已经写满了字。
无支祁死了。
源无获和源无祸从铁笼里出来了。
厉劫带着他们朝星石走去。
露芜衣恢复了法力。
螭吻拿到了敖尔烈的血和密室钥匙。
三重幻境中的每一个齿轮都在转动,每一个棋子都在走向自己命定的位置。
白泽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边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在蔓延,像是一道巨大的裂缝正在天幕上撕开。那是陨爆之灾的前兆——距离预言中的灭顶之灾,已经不到半个时辰了。
“来得及吗?”他低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六、危机
第三时空,厉劫站在星石面前。
源无获和源无祸站在他身后,两人的影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有两个树冠的畸形大树。
“开始吧。”厉劫说。
源无获伸出手,覆上了星石。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入他的体内,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源无祸也伸出了手。
兄弟二人的身体同时亮了起来,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刺眼,像两个正在燃烧的太阳。
厉劫退后了几步,眯着眼看着他们。
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用星石的力量斩断和九婴的联系。如果成功了,他们会变成独立的个体,不再受九婴的控制;如果失败了,他们会灰飞烟灭,连渣都不剩。
天边的暗红色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像一只正在睁开的巨大眼睛。
半个时辰。
不,已经不到半个时辰了。
厉劫攥紧了拳头。
禾芷还在另一个时空里。他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不知道她有没有想他。
他想回去。
想回去见她。
“快一点。”他对着那两团正在燃烧的光说。
没有人回答。
但星石的光芒,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