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桂花糕

禾芷是在回京城的第三天请谢征来家里吃饭的。她让小初备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炖鸡汤、桂花糕，全是她小时候爱吃的，也是他小时候爱吃的——她记得，他每次来相府吃饭，都会多吃半碗饭。谢征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里别着刀，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站在相府门口，门房差点没认出他。他往里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他很久没来相府了，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石桌石凳还在，池塘里的鱼还在。他站在池塘边，看了一会儿，鱼游过来，又游走了。

禾芷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池塘边，愣了一下。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什么呢？”谢征没有回答。禾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留下的涟漪。“鱼都老了，”她说，“小时候喂的那条红鱼，去年死了。白的还在，瘦的那条。”谢征的手动了一下。“你还记得。”禾芷笑了。“当然记得。”

两个人站在池塘边，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谁也没有说话，可谁也没有走。

禾相是在书房里听说谢征来的。他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谢征和禾芷站在池塘边，隔了半步的距离，没有靠得很近，可也没有离得很远。禾相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的那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吃饭的时候，禾相坐在主位上，谢征坐在他左手边，禾芷坐在右手边。菜摆满了桌子，热气腾腾的。禾相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谢征碗里。“瘦了。”谢征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肉。“谢禾相。”禾相又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他碗里。“多吃点。”谢征没有说话，低下头吃。禾芷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一下。禾相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谢征碗里。谢征的碗堆得冒尖，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禾芷终于忍不住笑了。“爹，你让他自己夹。”禾相看了她一眼。“他自己不夹。”禾芷说：“他自己会夹。”禾相没说话，又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谢征碗里。

谢征把那块桂花糕也吃了。禾芷看着他把一整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和七岁那年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拉着他来家里吃饭，她爹也是这样，一直往他碗里夹菜。他吃不完，她就帮他吃。现在他吃得完了，可她还是很想帮他吃。

吃完饭，丫鬟收了碗筷，上了茶。禾相端着茶盏，看着谢征。“武安侯，卢城的事，辛苦了。”谢征低着头。“臣分内之事。”禾相点点头。“你爹要是知道，也会以你为傲。”谢征的手顿了一下，茶盏里的水晃了晃，没有洒。他抬起头，看着禾相。禾相也看着他。“你爹当年也这样，给他夹菜，他不好意思推，就全吃了。吃完回去，撑得睡不着。”谢征的嘴角动了一下。禾芷在旁边笑了。“爹，你别说这些。”禾相看着她。“怎么，不能说？”禾芷的脸红了。“不是不能说，是——”

“是什么？”禾相看着她。禾芷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谢征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茶盏。禾相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看鞋尖，一个看茶盏，谁也不看谁。他忽然笑了。“我困了，你们聊。”他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谢征，下次来，别带刀。家里有刀。”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