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芷扶着谢征走回府里的时候,他的背已经不流血了。伤口凝了一层暗红色的痂,把破烂的袍子粘在皮肉上,走一步扯一下,他的眉头皱了几次,没出声。禾芷把他扶到床边坐下,蹲下来给他脱靴子。靴子里倒出半靴血,不是脚上的,是背上流下来的,顺着腰淌进了靴筒。禾芷看着那滩血,手顿了一下,没说话,把靴子放在地上,站起来给他解外袍。袍子粘在伤口上,她不敢扯,拿剪子一点一点地剪,布料揭下来的时候带起一层薄痂,新的血渗出来。谢征闷哼了一声,禾芷的手抖了一下。
“疼?”她问。谢征摇摇头。“不疼。”禾芷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剪。
伤口露出来了,一道一道的,从肩胛到腰际,有的已经凝了,有的还在往外渗血。禾芷拿着帕子,蘸了药酒,轻轻擦。谢征的背绷紧了,手攥着床沿,攥得指节发白。她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擦,把那些血痂擦软了,把那些碎布屑擦干净,把药粉撒上去,用绷带缠好。她的手很稳,一滴泪都没有掉。
缠完了,她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了他的血,已经干了,褐色的,在指甲缝里洗不掉。谢征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禾芷。”她没有抬头。谢征又叫了一声。“禾芷。”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没有哭。
“谢征,”她的声音很轻,“你刚才在里面,为什么不让我挡?”谢征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挡不住。”禾芷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挡不住也要挡。”谢征伸出手,把她的泪擦掉。“我知道。”他顿了顿,“所以我让你在旁边等。”
禾芷看着他,他看着她。烛光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谢征。”她的声音很轻。“嗯。”“你在里面的时候,在想什么?”谢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那天在卢城的一样。他想起那天在城门口,她站在城墙下面,箭从她身后飞过来,他挡在她前面。那时候他想,不能让她死。谁都不能让她死。
“在卢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被追杀的时候,我心里想,报什么仇啊,不报了。”禾芷愣住了。谢征说:“你活着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禾芷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谢征看着她,伸出手,把她的泪擦掉。“可我又想到,我姓谢。”他的手停在她脸上,“我父亲被人开膛破肚的样子,我忘不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年我八岁,跪在刑场上,看着刽子手的刀砍下去。血溅出来,溅在我脸上。我娘就站在我旁边,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大,后来又没声了。我转过头,她已经倒在地上了。”
禾芷握住他的手。谢征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后来魏严把我带走。他说,从今天起,你叫谢征,你是我养的了。你不能姓谢,不能提你爹,不能告诉任何人你是谁。”他顿了顿,“我忍了十五年。”
禾芷的眼泪止不住了。谢征看着她,忽然笑了。“可我现在不用忍了。”他握紧她的手,“我有你了。”
禾芷扑进他怀里,抱住他,抱得很紧,碰到他背上的伤,他闷哼了一声,她没有松手。谢征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谢征。”“嗯。”“以后,我陪你。你报仇,我陪你。你不报了,我也陪你。”谢征笑了。“好。”
月亮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禾芷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闭上眼睛。
“谢征,你背上的伤,还疼吗?”谢征说:“不疼了。”禾芷笑了。“骗人。”谢征没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禾芷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又轻又软,像是怕惊着什么。谢征低下头,看着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亮亮的。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禾芷。”“嗯。”她的声音像是在梦里。“我在。”他抱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