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集采花贼

烟花是从城楼上放的。谢征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升上去，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紫的，金的，把半边天都染亮了。谢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没有说话。他已经在城楼上站了很久了，看着那些烟花，像是在等什么。

“侯爷，”谢五终于开口了，“相府那边，应该看见了。”谢征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烟花。谢五又说：“禾小姐的婚服，今天量完了。齐公主说裙摆太长，让绣娘改短了两寸。袖口也收了，说太宽不好看。”谢征的手指在城墙上敲了一下，很轻，谢五听见了。“李公子去了。”谢征的手指停住了。“去干什么？”谢五说：“去看禾小姐。说了很多话。”谢征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了什么？”谢五犹豫了一下。“说禾小姐从小跟在他后面跑，说他给她买糖葫芦，抄功课，求情。”谢征的脸沉下来了。谢五赶紧说：“侯爷，我已经把他赶走了。”谢征看着他。“怎么赶的？”谢五说：“看着他。他一直说，我一直看。他受不了，就走了。”谢征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还有呢？”谢五想了想。“樊姑娘也在。齐公主也在。三个人站在窗前看烟花。”谢征转过身，看着远处的相府。相府的灯还亮着，透过树影，能看见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昏黄黄的，暖暖的。“备马。”他说。谢五愣了一下。“侯爷，这么晚了——”谢征已经往城楼下走了。

相府后院的墙不高，谢征翻上去的时候，靴底踩掉了一块瓦，瓦片从墙上滑下去，砸在地上，碎成两半。他蹲在墙头，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他跳下去，落在花圃里，踩了一脚的泥。他拍了拍靴子，抬起头。禾芷站在窗前，窗户开着，她穿着一件月白的中衣，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杯水，正要喝。她看见了他，水杯停在嘴边，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着。

禾芷先开口。“你——你怎么爬上来的？”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夜里显得特别清楚。谢征从花圃里走出来，靴子上还沾着泥，走到窗前，站在她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很亮，比烟花还亮。

“你看见烟花了？”他问。禾芷点点头。“看见了。很好看。小心我告我爹你当采花贼。”谢征看着她，看着她散着的头发，看着她月白的中衣，看着她手里那杯还没喝的水。她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亮亮的。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水汪汪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睡醒。

谢征看着她，忽然笑了。很轻，很短，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可禾芷看见了。“你哪舍得。”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夜风里飘过来的一缕烟。禾芷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你笑什么？”她问。谢征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凉的。禾芷没有躲，只是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星星，有烟花，有她。

“你个小傻瓜。”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禾芷愣住了。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脸上。他伸出手，把那些碎发拨开。禾芷的脸红了。

“你才傻。”她的声音很小。谢征看着她红红的脸，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这副明明害羞却偏要嘴硬的样子。他忽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烟花是我放的。”他说。禾芷愣住了。“什么？”谢征说：“烟花。是我让人放的。”禾芷看着他，看了很久。“为什么？”谢征想了想。“你说今天是你最高兴的一天。”禾芷的心跳漏了一拍。谢征看着她。“我想让你更高兴。”

禾芷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就是忽然很想哭。她站在窗前，穿着月白的中衣，头发散着，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的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谢征伸出手，把她的泪擦掉。“别哭了。”禾芷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厉害了。谢征又擦，她又掉。他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禾芷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水杯里的水洒了，洒在他衣服上，她也没管。谢征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明天眼睛肿了，不好看。”禾芷的声音闷闷的。“不好看也是你的。”谢征笑了。“嗯，我的。”

禾芷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他衣服上被水洒湿的那块，忽然笑了。“你的衣服湿了。”谢征低头看了看。“嗯。”禾芷伸出手，摸了摸那块湿的地方。“冷吗？”谢征握住她的手。“不冷。”

两个人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声，砰，砰，砰，一声比一声轻。禾芷靠在谢征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谢征。”她的声音很轻。“嗯。”“你以后别爬墙了。摔下来怎么办？”谢征说：“不会。”禾芷抬起头，看着他。“你刚才踩掉了一块瓦。”谢征没说话。禾芷笑了。“砸在地上，碎了。”谢征的耳朵红了。“下次小心。”禾芷笑得更厉害了。“还有下次？”谢征看着她笑，嘴角也翘了一下。

“有。”他说。禾芷愣住了。谢征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成亲以后，不走门，也爬墙。”禾芷的脸红了。“你变态。”谢征没说话，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禾芷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她笑了。“你的心跳好快。”谢征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抱得更紧了。

月亮慢慢移过去，从东边移到西边。院子里的花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禾芷靠在谢征肩上，快要睡着了。“谢征。”“嗯。”“你该走了。”谢征没有动。禾芷睁开眼睛，看着他。“再不走，天亮了。”谢征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已经困得睁不开了，睫毛一颤一颤的，可她还在看他。

“明天我来接你。”他说。禾芷笑了。“好。”谢征松开她，转过身，走到墙边。他翻上去，这次没有踩掉瓦。他蹲在墙头，回过头，看着她。她还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身上，她冲他挥了挥手。

谢征笑了，翻下墙，消失在夜色里。

禾芷站在窗前，看着空了的墙头，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把窗户关上，走回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里，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