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玉
长玉是在霁州城外听说俞浅浅消息的。
茶棚里有人闲聊,说齐旻在城东军营里关了个女人,带着个孩子,闹了好几回要走,走不了。说话的人压着嗓子,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可茶棚四面透风,声音顺着晨风就飘过来了。长玉端着茶碗的手停了停,碗沿贴着下唇,没喝。她把碗放下,搁了几文钱在桌上,站起来就往城里走。
她没直接去军营。
长玉这个人做事不急。她知道急没有用,急只会让人死。她在城里转了三天,每天换一身衣裳,有时候扮成卖菜的妇人,蹲在营房东边的土坡上晒萝卜干;有时候扮成找男人的寡妇,在营房西边的巷口哭哭啼啼。三天下来,她摸清了齐旻军营的布局——辕门朝南,粮草在东,马厩在西,后院关人的地方在最北边,靠着围墙。她探明了换岗的时辰——卯初换岗,卯时二刻最松,守夜的困了,接班的还没醒透。她问清楚了石虎每天卯时独自走东边那条路去校场。
石虎。长信王麾下两员猛将之一,八十斤铁锤,一锤能砸碎马头。有人说他能生裂虎豹,有人说他在战场上一个人杀了三百人,身上连道伤都没有。长玉不管这些。她只知道一件事:石虎挡在路上,石虎得死。
长玉蹲在东边路口等了一夜。四更天的时候起了露水,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她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天快亮的时候,雾起来了,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三步之外就是一团灰白。她听见脚步声了,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踩塌,踩得地上的碎石子咯吱咯吱响。她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石虎从雾里走出来,像一座山。真像一座山,肩膀宽得能并排站两个人,手里提着两把铁锤,锤头比她脑袋还大,锤柄上缠着麻绳,被汗浸得发黑。他低头看见长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你?”
他笑得很大声,声音在雾里撞来撞去。长玉没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只是一步。
石虎举起锤砸下来。锤带着风声,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长玉侧身躲开,锤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砸出一个坑,土溅起来老高。石虎愣了一下——他大概没见过能躲开这一锤的人。没来得及收手,长玉已经冲上来了。
她没砍锤,砍的是手腕。一刀。
刀锋切进骨头里的时候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像砍柴,倒像是劈竹,脆的,利的。石虎的手腕断了,锤掉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他惨叫一声,另一只锤挥过来,长玉蹲下去,锤从头顶飞过去,带起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站起来,刀往前送,捅进了石虎的肚子。
石虎跪下去,像一座山塌了。他趴在地上,不动了。血从他身下流出来,渗进土里,黑红黑红的,在晨雾里冒着热气。长玉把刀拔出来,往后退了一步,站了一会儿。她看着石虎的尸体,喘了几口气,然后转过身,走了。从始至终,两锤,一刀。
军营乱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撞翻了火盆,有人在叫“石虎死了”,声音尖得像女人。长玉穿过那些乱糟糟的营帐,脚步不停,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在身后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她走到后院的门口。门没锁——大概从来没有人想过会有人能从外面闯进来。
她推开门。
俞浅浅坐在屋里,抱着一个孩子,听见门响抬起头。她看见长玉,看见她浑身是血,脸上溅着血点子,头发散乱,手里提着刀,愣住了。她的眼睛很大,眼眶慢慢红了。
长玉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俞浅浅脚边。
“走。”
俞浅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站起来,把孩子抱紧了些,跟着长玉往外走。孩子醒了,哇地哭了一声,俞浅浅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什么,脚步却不停。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雾气慢慢散了,远处的城墙露出轮廓。俞浅浅看着长玉身上的血,声音发抖。
“你受伤了?”
长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上全是血,袖口湿透了,黏在手腕上,分不清哪些是石虎的,哪些是自己的。她动了动肩膀,疼了一下,但骨头没断。
“不是我的血。是石虎的。”
俞浅浅没有问石虎是谁。她只是跟着长玉走,走得很急,孩子在她怀里一颠一颠的,她也不停下来哄。
她们走到贺将军的军营门口。守门的兵士认得长玉,看见她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赶紧让开了。贺敬元站在帅帐外面,手里拿着一卷军报,正和副将说什么。他看见长玉走过来,看见她身上的血,看见她手里的刀,看见她身后跟着的女人和孩子。他没问石虎怎么样了,也没问她怎么做到的。
他只是点了点头。
“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