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相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禾芷被谢征扶着下了马车。
她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忽然有点恍惚。
离开的时候是初春,现在已经是暮春了。门口的那棵海棠开得正盛,花瓣飘落下来,铺了一地粉白。
她低头看了看那些花瓣,又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
禾相站在门口。
—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没有说话。
禾芷也看着他。
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
—
谢征松开扶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禾芷往前走了两步。
她走得很慢。
膝盖还疼,身上那些伤也还没好全。可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禾相面前,停下来。
“爹。”
就一个字。
禾相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还没好全的伤,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样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伸出手。
—
他把禾芷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得禾芷差点喘不过气来。
禾芷愣住了。
她爹从来没有这样抱过她。
从来没有。
—
“爹……”她的声音有点抖。
禾相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下人都悄悄低下头去。
—
然后他松开手。
他看着她的脸。
“瘦了。”他说。
禾芷的眼眶红了。
“爹,我——”
禾相摇摇头。
“别说了。”他说,“回来就好。”
他转过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他说,“她爱吃的那些。”
然后他走了。
—
禾芷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
那天晚上,相府热闹得像过年。
厨房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禾芷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鱼、清炖鸡汤、桂花糕——
禾芷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眼眶又红了。
禾相坐在主位上,不说话,只是一直往她碗里夹菜。
“多吃点。”
“瘦成这样。”
“这个也吃。”
禾芷的碗堆得冒尖。
她低头吃了一口,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
吃完饭,禾芷回自己的院子。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桌上的那本书还翻在她走的那一页,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盆兰花还是绿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
接下来的几天,禾芷一直在养伤。
谢征每天来,陪她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走。
樊长玉和宁娘也被安排在客院住下,每天过来陪她说话。
李怀安也来了几趟,每次来都带一堆吃的,说是给她补身体。
日子过得很平静。
平静得让禾芷有时候会恍惚,觉得那些事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
可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
第七天,禾芷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那天早上,她刚吃完早饭,就有下人来传话。
“小姐,老爷让您去祠堂。”
禾芷的手顿了顿。
她站起来。
“知道了。”
—
祠堂里很安静。
禾相背对着她,站在那些牌位前面。
禾芷走进去,在他身后跪下。
“爹。”
禾相没有回头。
“伤好了?”
禾芷说:“好了。”
禾相点点头。
“那就跪着吧。”
—
禾芷跪在那里,低着头。
膝盖碰到青砖地的那一刻,有点疼。可她什么都没说。
禾相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跪吗?”
禾芷说:“女儿私自出京,让爹担心了。”
禾相沉默了一息。
“还有呢?”
禾芷想了想。
“女儿不该瞒着爹。”
禾相看着她。
“还有呢?”
禾芷没有说话。
禾相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禾芷,”他说,“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禾芷低着头。
禾相说:“你娘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不见了,我派人到处找,找不着。我怕你出事,怕你被人欺负,怕你——”
他说不下去了。
禾芷的眼泪掉下来。
“爹,我错了。”
禾相看着她。
看着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忽然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禾芷。”
禾芷抬起头。
禾相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的泪痕。
他伸出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爹不是真的要罚你。”他说,“爹就是怕。”
禾芷愣住了。
禾相说:“怕你再跑。”
—
禾芷的眼泪又掉下来。
“爹,我不跑了。”
禾相看着她。
“真的?”
禾芷点点头。
“真的。”
禾相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站起来。
“那就跪一个时辰吧。”他说,“做做样子。”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跪完了来找我。厨房炖了你爱喝的汤。”
然后他走了。
—
禾芷跪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直流。
—
她刚跪了不到半个时辰,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
然后是下人的声音:“公主殿下,小姐在跪祠堂——”
那个声音没有停。
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
禾芷抬起头。
雨光里,一个人站在门口。
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头发挽着简单的髻,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她的脸很年轻,可那双眼睛,沉沉的,像是藏着很多东西。
长公主。
齐殊。
禾芷愣住了。
—
齐殊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禾芷张了张嘴。
“公主——”
齐殊没有让她说完。
她蹲下来,伸出手,捏住禾芷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禾芷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怒气。
有心疼。
还有别的什么。
—
“禾芷。”齐殊开口了。
声音不大。
可那声音里,有一种让人不敢说话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出事的时候,在想什么?”
禾芷没有说话。
齐殊看着她。
“我在想,”她一字一顿,“要是你死了,我就让那些人给你陪葬。”
禾芷愣住了。
齐殊松开手,站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禾芷跪着的青砖地,眉头皱起来。
“你爹让你跪的?”
禾芷点点头。
齐殊的脸色沉了沉。
她转身就往外走。
“公主——”禾芷喊了一声。
齐殊没有回头。
“我去找你爹。”
—
禾芷跪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忽然有点担心她爹。
—
没过多久,齐殊就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禾相。
齐殊走到禾芷面前,蹲下来。
“起来。”
禾芷摇摇头。
“公主,我爹让我跪——”
齐殊看着她。
“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禾芷愣了一下。
齐殊说:“我是公主。我说了算。”
她伸出手,一把把禾芷拉起来。
禾芷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膝盖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齐殊低头看了看她的膝盖。
“伤了?”
禾芷摇摇头。
“没事。”
齐殊没说话。
她扶着禾芷,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看着禾相。
“禾相,她是我的人。你罚她,是不是该先问问我?”
禾相沉默了一息。
“公主说得是。”
齐殊点点头,扶着禾芷走了。
—
禾相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丫头,从小到大,就有人护着。
—
齐殊把禾芷扶回她的院子,按在软榻上坐下。
然后她让宫女拿来药油,亲自给她揉膝盖。
禾芷看着她。
“公主,我自己来——”
齐殊瞪她一眼。
“别动。”
禾芷就不敢动了。
—
齐殊低着头,给她揉着膝盖。
揉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禾芷。”
“嗯?”
齐殊没有抬头。
“你吓死我了。”
禾芷愣住了。
齐殊的声音有点闷。
“我听到你出事的时候,手都在抖。”
禾芷看着她。
看着她低着的头,看着她给自己揉膝盖的手,看着她这副明明那么凶、却在这里给她揉膝盖的样子。
她的眼眶红了。
“公主——”
齐殊抬起头。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忽然伸出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疼吗?”
禾芷点点头。
齐殊说:“疼就记住。以后别再让我担心了。”
禾芷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好。”
—
那天,齐殊在禾芷的院子里待了一下午。
两个人说了很多话。
说禾芷失踪的那些日子,说齐殊在宫里的日子,说那个叫谢征的人。
说到谢征的时候,齐殊的眼睛眯了眯。
“就是那个武安侯?”
禾芷点点头。
齐殊看着她。
“他对你好吗?”
禾芷的脸红了。
“……好。”
齐殊看着她那样子,忽然笑了。
“行。”她说,“我明天见见他。”
禾芷愣住了。
“公主——”
齐殊摆摆手。
“放心,不欺负他。就看看。”
—
第二天,谢征被召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