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陆怀今觉得自己和顾令仪都快要被这无望的等待拖垮时，沈墨真的电话带来了第一缕确切的曙光。
“怀今，有消息了！”沈墨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久违的兴奋，“戴维·科恩，我那位美国朋友，他回信了，附件里有几份扫描件。”
陆怀今几乎是瞬间从浑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心脏猛地一跳。“他找到了？”
“不能算‘找到’，但线索非常具体。”沈墨真语速很快，“他查阅了美国国家档案馆的部分解密资料，以及一些私人捐赠的飞行日志副本。确认了詹姆斯·卡特（James Carter）确实隶属于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AVG），也就是‘飞虎队’的第一驱逐机中队。他的飞机编号和鲨鱼涂装也有记录，与你提供的描述基本吻合。”
“然后呢？他最后……”
“关键在这里，”沈墨真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根据作战记录，1941年4月2日——也就是在你说的机场分别大概十几天后——詹姆斯·卡特所在的小队奉命护航一批运输机，从昆明前往腊戍。途中在滇缅边境附近遭遇日军战斗机拦截，发生空战。”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住，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陆怀今感到脖颈的幻痛骤然加剧，耳边似乎又回荡起那遥远而激烈的机枪扫射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
“他的飞机被击中，”沈墨真的声音继续传来，清晰而冷静，“记录显示，他成功跳伞，落入了当时敌我势力交错的茂密丛林地区。后续的搜救因敌情和恶劣地形受阻，未能找到他。官方记录中，他最终被列为MIA——战斗中失踪（Missing In Action）。”
MIA.失踪。不是明确的阵亡，但也绝非安然无恙。
“还有吗？”陆怀今追问，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有没有……他个人的物品？比如信件之类的？”
“戴维提到了这个！”沈墨真的声音抬高了些，
“他说，在当时飞行员出发前，通常会留下一些个人物品由基地暂存，以防不测。战后，这些物品有些被归还家属，有些则移交给了各州的军事历史档案馆或老兵组织。他根据詹姆斯·卡特的家乡记录，查到他的部分遗物可能存放在他家乡所在的州——得克萨斯州的州立军事历史档案馆。其中特别提到，有一封‘未寄出的信’，收件人信息模糊，但标注了‘中国，上海’。”
那封未寄出的信，收件地址模糊地写着：中国，上海。
陆怀今的呼吸几乎停滞，心跳如擂鼓。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封信是写给顾令仪的——詹姆斯在最后一次任务前，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封未能寄出的信？
“戴维已经帮我们正式发函查询那封信的具体内容和获取权限，”沈墨真继续说道，“但你知道，这种涉及个人隐私和历史档案的调阅，流程可能比较慢，需要提供充分理由并经过审核。不过，既然有了明确指向，总比我们之前大海捞针强。”
“谢谢你，墨真姐。”陆怀今由衷地说，疲惫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这太重要了，就像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先别急着谢，”沈墨真提醒道，“就算拿到信，也未必就是你们想要的那个‘答案’。但至少，是来自他本人的、最直接的声音。”
挂断电话，陆怀今在书房里呆立良久。窗外的天色阴沉，但在他眼中，仿佛有一线微光刺破了厚重的云层。他转向书桌。
顾令仪的灵体今日愈发稀薄，宛如一层轻纱般的光晕，若有若无地覆在照片上，连基本的人形轮廓都几近消散。她似乎陷入了更深沉的混沌，对陆怀今接电话的动静毫无反应。
“顾小姐，”陆怀今靠近书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有消息了。关于詹姆斯。”
那团光晕微微颤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他……还活着？”一个微弱至极的意念传来，仿佛风中残烛般摇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陆怀今深吸一口气，如实以告：“不。在1941年4月2日，他执行任务时遭遇不幸，飞机被击中，跳伞后失踪，官方记录为MIA，即战斗中失踪。这一事件发生在二战期间，当时格陵兰的军事活动频繁，美军在该地区建立了多个军事基地。”
光晕剧烈波动，明灭闪烁间，书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被失望与痛楚的寒意笼罩。
“但是，”陆怀今立刻接着说，语气加快，“我们找到了他可能留下的东西。一封他写的、未寄出的信。收件地址是上海。很可能……是写给你的。”
波动戛然而止。光晕似被定格，随后以一种徐缓而沉稳的节奏向内收缩、凝聚。渐渐地，顾令仪那模糊的轮廓再次显现，比之前清晰了不少。她缓缓抬起头，眼中涣散的迷茫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聚焦且锐利无比的渴求。
“信？”她重复着这个字，声音依旧微弱，却蕴含着实质的内容，“他写的……信？内容……可知？”
“还不知道。在海外的一个档案馆里，需要申请才能看到具体内容。”陆怀今解释，“但这是目前最直接、最有可能来自他的信息。我们会想办法尽快拿到它。”
顾令仪静静地听着，灵体的光芒随着陆怀今的话语而微微起伏。她没有再问詹姆斯是否生还，也没有陷入对失踪下落的无端猜测。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被那封“未寄出的信”吸引了。
历经百年等待，支撑她的唯有记忆中那熟悉的音容笑貌与未竟的承诺。而现在，一个可能的、来自他本人的、文字形式的“声音”出现了。这比任何旁人的转述或历史的记载，都更接近真相的核心。
“我……想看到那封信。”她终于说道，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这是她第一次明确提出一个具体的要求。
“我会尽力。”陆怀今承诺。
他看到了转机。不仅仅是在寻找线索上，更在顾令仪的状态上。那封素未谋面的信，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她濒临溃散的灵体和混乱的意识。她重新拥有了一个明确、具体且满含期待的焦点。
然而，陆怀今也清楚，希望越大，潜在的失望也可能越大。信的内容是什么？是否如他们所愿？即便拿到了信，又是否能真正化解这积累了百年的执念？
但无论如何，他们终究从漫无目的的迷雾里，窥见了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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