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压落宫墙,整座皇宫早已沉入深寂之中。白日里为太后寿宴忙前忙后的宫人内侍尽数退去,各宫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沿宫道排布的几盏长明宫灯,在风里昏昏摇曳,将青砖路面映得明明暗暗,连脚步声落上去都显得格外轻,仿佛稍一重,便要刺破这浓稠如墨的夜。
沈辞奉太子手谕,独自一人前往东宫偏殿。
自太后寿宴平息风波、三皇子萧屿安插在内廷的党羽被连根拔起大半之后,朝中局势已然明朗,太子萧烬声望日隆,皇权渐渐收拢,原本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一时噤声,连私下议论都少了许多。唯有一桩事,依旧悬在众人舌尖心上,迟迟不曾落下——那便是太子妃人选。
太后数次明示暗示,属意太傅嫡女,家世品行才貌无一不妥,配东宫太子恰如其分,朝臣也多有附和,只待太子点头,便可定下吉日,昭告天下。
沈辞比谁都清楚,这是顺理成章、合乎礼法、安定人心的最好选择。
可他也比谁都清楚,自己心底那点不该存在的波澜,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与默契之中,悄然滋生,蔓延生根,直至根深蒂固,再也拔不掉。
他与太子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情意,自始至终,只有他们二人知晓。
无人窥见,无人揣测,无人议论。
朝臣只当他是太子最信任的心腹重臣,行事沉稳,谋略得当,堪当大任;宫人内侍只当他是恪尽职守、清冷自持的沈大人,不近人情,不涉私事,规矩得近乎刻板。
连太后提起他时,也只赞一句稳重可靠,让他日后多辅佐太子,打理婚事相关礼仪。
无人知晓,每一次独处时的眼神交汇,每一句看似寻常的叮嘱,每一回并肩而立的沉默相伴,都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拉扯与心动。
沈辞走到偏殿门外,守夜的侍卫远远躬身,并不靠近。
东宫之内,今夜竟无一人伺候,连近身内侍都被遣退干净。
他心头微定,已然明白今夜不同往日。
抬手轻叩门扉,三声轻响落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臣,沈辞,参见太子殿下。”
门内片刻无声,随即传来一声低沉淡缓的声音:“进来。”
沈辞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一切声响。
殿内只点了一盏缠枝莲暖灯,灯芯细小,火光柔和,并不明亮,却恰好将一室笼罩在浅淡的暖意之中。萧烬并未坐在平日处理文书的大案之后,而是立在窗前,背对着他,一身玄色常袍,身姿挺拔如松,肩头落着窗外透进的淡淡月色。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沈辞垂首而立,恪守臣子本分,目不斜视,姿态恭谨。
可即便不抬头,他也能清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再是君主对臣子的审视,不再是太子对心腹的信赖,而是一种沉暗、灼热、隐忍到近乎发紧的目光,如同夜色之下翻涌的暗流,裹着长久以来的克制与压抑,沉沉落在他身上,几乎让他呼吸一滞。
“抬起头来。”萧烬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更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辞依言抬头,目光刚一触及对方,便下意识想要移开。
便是这一瞬,萧烬已然迈步走近。
玄色衣袂掠过地面,不带丝毫声响,人已到了身前。
沈辞心头微乱,正要垂眼避让,下颌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捏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指腹微凉,轻轻扣在他下巴弧度之上,微微一用力,便迫使他再度抬头,完完整整撞进那双沉暗如深夜寒潭的眼眸之中。
萧烬的眼神极深,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翻涌着情欲、克制、占有与认真,隐忍了无数日夜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沈辞,”他低声开口,气息拂过沈辞额角,带着灼热的温度,“孤问你,这些日子,你一直在躲孤?”
沈辞喉间微涩,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没有躲,却也不敢靠近。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太子大婚在即,日后会有太子妃,会有子嗣,会有江山传承,他不过是一介臣子,理应守好本分,不该有半分妄念。
可越是压制,心底的念想越是清晰;越是疏远,那些朝夕相伴的画面便越是挥之不去。
他张了张口,最终只低声道:“臣不敢。”
“不敢?”萧烬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沉暗,“那你告诉孤,太后提太子妃之事时,你在想什么?朝臣议论孤婚事时,你又在想什么?”
沈辞默然不语。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萧烬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强装镇定却早已慌乱的眼神,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塌。
长久以来的克制、隐忍、等待、试探,在这一刻再也撑不下去。
他扣在沈辞下颌的手指微微收紧,俯身而下。
下一瞬,微凉却带着急切的吻,重重落下。
不是温柔试探,不是浅尝辄止,而是压抑太久之后近乎失控的掠夺,唇齿相触的刹那,所有未曾言说的心意、所有不敢表露的牵挂、所有只能藏在心底的爱慕,尽数砸在彼此心上。萧烬另一只手不自觉扣在沈辞腰侧,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眼神依旧沉暗,满是隐忍之后的贪念与认真。
沈辞浑身一僵,呼吸瞬间乱了节拍,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太子这般亲近。
礼法、规矩、身份、世俗眼光,在这一吻落下的瞬间,仿佛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吻结束,沈辞呼吸急促,耳尖通红,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湿意,却依旧强撑着镇定,不肯露出半分失态。
萧烬抵着他的额角,气息低哑发沉,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沈辞,孤不想再忍了,也不想再等了。”
烛火轻轻一跳,光影在壁间交错摇曳。
窗外风声隐约,殿内暖意层层漫开。
东宫深夜,四下无人,再无第三双眼睛窥探,再无第三只耳朵听闻。
君臣之礼暂且搁置,世俗规矩暂时抛却,有些心意早已水到渠成,有些牵绊早已命中注定。
衣料轻擦之声细微而轻,呼吸交织在一起,心跳声清晰可闻。
一室静谧之中,唯有彼此的温度与气息,层层缠绕,再也不分彼此。
隐忍与克制尽数褪去,剩下的只有情之所至的沉沦与心照不宣的交付。
一夜宫漏无声,月色静落窗棂。
待到窗外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将要穿透云层之时,殿内才渐渐重归平静。
沈辞缓缓坐起身,指尖撑着榻沿,刚一用力,腰后便泛起一阵明显的酸软与滞涩,整条脊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麻。他下意识伸手,极轻地扶了一下腰侧,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随即又迅速收回手,垂在身侧,强自镇定地整理衣袍。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规矩整齐,仿佛昨夜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他自己清楚,身体深处残留的酸软与暖意,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那一夜的真实。
萧烬靠坐在一旁,玄色常袍松垮却依旧齐整,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将那细微的扶腰动作尽收眼底。眸色深了深,却并未出声打趣,也并未过分显露情绪,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纵容与占有。
事已至此,不必多言。
彼此心意,早已明了。
沈辞垂眸掩去眼底的涩然与暖意,声音微微低了些,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依旧恪守臣子本分:“臣……告退。”
他不敢多留,也不能多留。
天一亮,宫中人便会往来不绝,若是被人看出半分异样,不仅他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太子声名,届时流言四起,朝局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萧烬看着他强装镇定、脊背挺直却步伐微僵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最终只轻轻颔首,淡淡吐出一个字:
“准。”
沈辞不再多言,躬身行礼,转身迈步走向殿门。
他走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神色平静无波,依旧是那个清冷自持、一丝不苟的沈大人。只是脚步较之平日明显缓了几分,每一步落下,腰腹间的酸软便隐隐作祟,带着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痕迹。他刻意控制着步态,不让人看出半分异样,即便腰后阵阵发沉,也依旧维持着臣子该有的端庄姿态。
推开殿门,晨光恰好落在肩头。
门外侍卫依旧垂首侍立,目不斜视,只当他是深夜入殿议事、清晨方才离去的近臣,寻常至极,无半分可疑。
沈辞目不斜视,缓步离去,衣袂轻扬,身姿挺拔,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这一夜起,他与太子之间,早已越过君臣界限,有了生死不相负的牵绊与温存。
宫中新一日已然到来。
朝臣依旧会议论太子妃人选,太后依旧会催促婚事,三皇子萧屿的残余党羽依旧需要慢慢清理,朝局依旧,礼法依旧,规矩依旧,世俗目光依旧。
东宫太子依旧是那个沉稳威严、深得人心的储君。
沈辞依旧是那个清冷自持、办事稳妥的心腹大臣。
无人知晓昨夜东宫发生了什么。
无人知晓沈辞腰间不适从何而来。
无人知晓太子眼底隐忍的情意归于何处。
无人知晓他们之间,早已定下心照不宣的秘密。
天知,地知,他知,孤知。
仅此而已。
风过长廊,吹动衣袂。
沈辞一步一步走远,腰后酸软依旧,心底却一片安定。
前路纵有规矩束缚,纵有世俗阻隔,纵有大婚之事横亘在前,他亦不再迷茫。
有些陪伴,早已胜过名分;有些心意,早已不必言说。
从今往后,江山并肩,风雨同舟,他会一直站在太子身侧,以臣子之名,行相守之实。
而这一夜的温存与沉沦,将永远藏在无人触及的深宫夜色里,成为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永恒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