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月华漫过山野,将山间小院笼上一层清浅柔光。
晚风穿过老槐枝叶,沙沙作响,院里静谧安宁。土鸡早已归窝入眠,悄无声息;煤球蜷在檐下石阶上,眯着双眼休憩,耳朵却依旧微微支起,时刻留意周遭动静;院角木栏内,青鳞小蟒盘卧干草,借着月色潜心吸纳灵气,周身青碧微光若隐若现。
阿琳立在篱笆院内,望着山下村落的点点灯火,眸光沉静悠远。方才帮浩浩驱散校园阴煞、稳固魂魄之后,那所城里老旧初中教学楼的阴邪景象,便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她能感应到,那栋旧楼阴气沉积经年,底层楼道、废弃阶梯间滞留着数道无名孤魂,皆是早年校园里意外夭折、或是郁结轻生的学子魂魄,被困楼宇方寸之间,不得超脱轮回。白日校园人声鼎沸,阳气鼎盛,孤魂只能隐于阴暗角落蛰伏;待到夜幕降临,人去楼空,阴气翻涌,便四处游荡,凭栏徘徊,侵扰心神薄弱、胆小怯懦的学生。
只给浩浩一人留下护身印记,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孤魂不散,阴煞不消,旧楼阴冷气场依旧盘踞,往后还会有其他少年学子被缠扰梦魇、耗损阳气,日久伤身扰学业,甚至落下心病。
阿琳心性悲悯,通晓阴阳天道,既已机缘得知此事,便无法袖手旁观。
阿妈端着一碗温热的野菊花茶走出来,递到阿琳手中,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山下,轻声开口:“还在想着城里那所学校的事?”
阿琳接过茶碗,轻抿一口清润甘醇的茶汤,缓缓点头:“嗯。旧楼聚阴,孤魂滞留不散,长年累月侵扰学子,若是不去化解超度,始终是一桩隐患。我打算择日进城,去那所中学走一趟,清煞气,渡孤魂,彻底了结这桩阴缘。”
阿妈叹了口气,在一旁石凳坐下:“城里不比咱们山野清净,楼宇密集,人流繁杂,市井浊气重,阴魂混杂,行事需格外谨慎。你一人进城,我终究有些放心不下。”
“阿妈不必担忧。”阿琳轻声宽慰,“我自身灵韵稳固,正气护身,寻常市井浊气、零散孤魂都侵扰不得。只是超度校园滞留亡魂,化解楼宇积阴,并非杀伐镇煞,只需以经文引渡、灵气净化便可,不会有凶险。”
阿妈知晓阿琳的本事,通晓阴阳,行事稳妥有度,从不莽撞逞强,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也罢,你既有这份慈悲心肠,要去便去。只是定好了日子,提前跟我说一声,路上慢行,到了城里凡事低调,办完事情早些回来。”
“我晓得。”阿琳应声。
夜色渐深,山间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草木的轻响。母女俩坐在檐下闲话,说起城里校园的阴煞,也聊起年少乡间往事。
阿妈忽然想起一桩旧事,缓缓开口:“说起来,几十年前,城里不少老旧学校、老巷子、旧居民楼,都出过不少邪异怪事。多半都是地基阴聚,或是枉死之人魂魄滞留,没人超度,久而久之就成了缠人的阴煞。咱们山里人守着山林,敬畏生灵,懂得避凶趋吉,反倒安稳得多。”
“人心胆怯,年少学子魂魄未定,最容易被阴冷气场影响。”阿琳轻声道,“那些滞留的校园孤魂,大多生前也是懵懂少年,或是心事郁结,或是意外离世,执念困于旧楼,不愿离去。它们从不蓄意害人,只是孤寂飘零,贪恋人间人气,才会靠近学子汲取一丝暖意,无意间扰了旁人心神。”
正因知晓这些孤魂并无大凶大恶,只是执念难破、迷途难返,阿琳才更决意要走一趟,不以道法镇压,只以慈悲经文超度,解其执念,送其轮回,既保校园学子安宁,也渡迷途亡魂超脱。
当夜无话,小院安安静静入梦。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山雾散去,晴空万里。
阿琳照常早起打理菜园,投喂家禽,给青鳞小蟒梳理鳞甲、渡入灵气。小蟒似隐约听懂主人将要远行,琥珀色眼眸望着阿琳,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透着几分温顺不舍。
“我只是进城一趟,处理完琐事便很快归来,你安心在院中静修,守好小院便可。”阿琳以灵念轻声叮嘱。
小蟒似听懂,乖乖盘卧回草窝,闭目静心,安分守家。
煤球也似察觉主人心绪,整日寸步不离跟在阿琳身后,时不时蹭蹭她的裤腿,像是想跟着一同进城。阿琳弯腰轻抚它的脑袋,柔声安抚:“城里人多车杂,不适合你去。你留在家里,好好陪着阿妈,看好院子、小鸡和小蟒,等我回来。”
煤球呜呜低鸣两声,似有些委屈,却也懂事不再闹腾,只乖乖守在脚边。
吃过早饭,村东头的王婆婆特意上山来道谢。
昨夜浩浩回到家中,整个人精神大变,脸色红润,心境安稳,夜里一觉睡到天亮,再也没有梦魇惊醒,也没有浑身发冷、心慌胆怯的模样。王婆婆追问之下,浩浩才把遇上煤球、被引到小院,阿琳帮他驱散身上阴煞的事情如实说出。
王婆婆又惊又喜,满心感激,一早便自家煮了土鸭蛋、蒸了糯米糕,提着满满一篮吃食上山登门道谢。
一进小院,王婆婆便对着阿琳连连作揖,满眼感激:“阿琳丫头,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家浩浩这阵子在城里读书,日渐消瘦,沉默寡言,夜里睡不安稳,我只当是课业太重累坏了身子,哪里想到是被学校里的不干净东西缠上了。多亏了你出手帮忙,孩子如今整个人都精神了,也开朗了,夜里睡得踏踏实实。”
“婆婆不必多礼。”阿琳连忙扶起她,“举手之劳而已,孩子无碍就好。”
“这可不是小事,是救了我家浩浩的身子和心神啊。”王婆婆放下竹篮,拉着阿琳的手恳切说道,“那所中学的老教学楼确实阴森,城里不少家长私下都议论,说那栋楼怪事不断,只是学校不肯承认,只说是流言蜚语。我们这些乡下去城里陪读的家长,个个都心里担忧,却又无可奈何。”
阿琳顺势开口:“我正打算近日进城,去那栋老教学楼看一看,超度滞留的孤魂,化解楼里积聚的阴煞,免得往后还有其他学生被侵扰。”
王婆婆闻言大喜,连连点头:“那可太好了!若是能把学校里的不干净彻底清掉,咱们这些做家长的也能放心不少。丫头若是进城,要是不认得路,我可以把学校地址、乘车路线都告诉你,浩浩也熟门熟路,若是需要,我让他给你带路都行。”
“不必麻烦浩浩上学耽搁课业,婆婆只需把学校具体地址、教学楼方位告知我便可,我寻得到。”阿琳婉拒。
王婆婆立刻把学校名字、所在城区、老旧教学楼方位细细说清楚,生怕遗漏半点,又反复叮嘱城里坐车注意事项,热心又恳切。
闲聊半晌,王婆婆再三道谢,叮嘱阿琳进城万事小心,办完事情早点回村,才满心欢喜下山而去。
送走王婆婆,阿琳心中已然敲定行程。就定在两日后清晨,动身进城,一来化解中学旧楼阴煞、超度迷途孤魂,二来也可顺便在城中采买一些山里不便购置的日用物件,办完琐事便即刻返程,不在城里多做逗留。
接下来两日,阿琳安心在家安顿家事。
提前把晒干的草药、山菌分类收纳,给院里小鸡备好充足食粮,叮嘱阿妈日常照料事宜;又时常以灵念叮嘱青鳞小蟒,安分守院,不可私自溜出小院惊扰邻里;嘱咐煤球晨昏巡院,护好阿妈与院中生灵,不可贪玩跑远。
阿妈也默默为阿琳收拾行装,备好干净衣物、干粮,又装了几罐自家酿的野蜂蜜、晒干的润喉草药,让她带在身边,城里市井浊气重,刚好可以泡水清润身心。
两日转瞬而过。
动身这天清晨,天刚微亮,山间薄雾缭绕,空气清冽甘甜。
阿琳收拾好简单行囊,备好香烛黄纸、超度灵符,贴身佩戴护身灵玉,辞别阿妈。
“路上保重,遇事莫要强出头,办完事情就早点回来。”阿妈站在院门口,满眼牵挂叮嘱。
“阿妈放心,我晓得分寸。”阿琳浅浅一笑,转身迈步踏上山道。
煤球跟到篱笆门口,蹲坐在地上,望着阿琳下山的背影,轻轻摇着尾巴,低低呜鸣,满眼不舍。青鳞小蟒也从木栏中游出,盘踞院角青石上,抬着琥珀色眼眸,静静遥望阿琳远去的方向,安安静静守着小院。
阿琳一路顺着山道下山,走出村落,搭乘乡间早班车,朝着繁华喧闹的城区缓缓而去。
远离了青山环抱的静谧山野,一路车行渐远,周遭景致从山林田圃,慢慢变成楼房林立、车流穿梭的城市光景。市井喧嚣扑面而来,人声、车声、商铺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浊气纷杂,与山间的清宁静谧截然不同。
阿琳坐在车窗边,神色淡然沉静,闭目养神,不受周遭繁杂市井浊气侵扰。
她心知,此番入城,不仅仅是超度校园孤魂、化解旧楼阴煞,也是踏入另一片凡尘气场。城市楼宇林立,街巷纵横,每一处老旧街巷、老宅废楼、偏僻地下室,都可能藏着滞留孤魂、积聚阴煞。
只是她初心不改,随缘渡厄,只解有缘之怨,只渡迷途之魂,不惹俗世纷争,不沾红尘喧嚣。
车行数个时辰,终于驶入城区腹地。高楼鳞次栉比,街道车水马龙,人流络绎不绝,一派繁华热闹,却也透着浮躁冗杂之气。
阿琳下车,按着王婆婆告知的地址,循着街巷缓缓前行。避开喧闹主街,穿过多条林荫小路,不多时,便远远望见了那所初中的校门。
校门宽敞规整,围墙高耸,校内绿树成荫,白日里学子往来穿梭,朝气蓬勃,阳气旺盛。可阿琳一眼望去,便清晰看到校园深处那栋老旧教学楼,孤零零立在一隅,墙体斑驳灰暗,楼顶屋檐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黑阴气,死气沉沉,与校内鲜活的人气格格不入。
阴气从楼体四面散发而出,聚而不散,楼中好几处阴暗角落,隐约飘荡着微弱的孤魂虚影,徘徊游走,执念深重,正是多年滞留在此、侵扰学子的迷途亡魂。
阿琳立在街边,静静望着那栋老旧教学楼,眸光平静无波。
城市校园的阴煞之缘,已然抵达眼前。超度孤魂,净化楼体积阴,安抚迷途执念,守护万千学子求学安宁,便从此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