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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晨露沾篱落,炊烟候归人

梦扎阴阳:纸影锁魂

天光尚未大亮,深山还浸在沉沉晨雾里,连绵群山像被淡墨晕染过一般,朦朦胧胧隐在云岚深处。夜霜还凝在枝头篱边,细碎的露珠挂在草木叶片上,晶莹透亮,随着山风轻轻晃动,偶尔滴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微凉的声响。

山村还陷在静谧沉睡之中,家家户户院门紧闭,没有鸡鸣犬吠的喧闹,只有山林间早起的雀鸟,时不时发出几声清脆婉转的啼鸣,划破山野清晨的沉寂。

农家小院却已然醒了。

天刚泛起鱼肚白,阿妈便准时起身。屋内油灯捻得微暗,她轻手轻脚披好粗布外衫,拢了拢衣襟,生怕动静太大惊扰了院里安静。推开木门,一股清冽带着草木湿气的晨风迎面扑来,混着泥土与野花的淡香,沁人心脾,却也带着山野清晨侵骨的凉意。

阿妈缓步踏出屋门,檐下那盏昨夜长明的油纸灯笼已经燃尽余火,灯盏静静挂在木梁下,沾了薄薄一层夜露。她抬眼望了望后山的方向,山林深处雾气浓重,根本望不见半分古墟的影子,只有沉沉的山峦轮廓静立在远方。

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浅浅惦念,却并无半分慌乱焦躁。她深知阿琳性子沉稳,身负扎彩匠的本事,又心怀善意前去拆解百年旧案,自有分寸,不必过度忧心。日子该照旧过,院里该打理的不能荒废,饭菜该备好的不能耽搁,安安稳稳守好家,便是对在外奔波的阿琳最好的支撑。

简单梳洗过后,阿妈挽起衣袖,从墙角拿起磨得光滑的竹编小锄头,又拎上一只小小的竹篮,缓步走向院外的菜园子。

菜园就在小院矮墙外侧,被竹篱笆围得整整齐齐,篱笆上爬满豆角藤蔓,缠绕蜿蜒,缀着细碎的淡紫色小花,绿意葱葱,生机盎然。经过一夜晨露滋养,园子里的青菜、油麦菜、香葱、韭菜愈发鲜嫩水灵,一畦一畦排布得规整有序,都是阿妈日复一日用心打理出来的光景。

晨露厚重,沾湿了脚下的土路,也打湿了阿妈的布鞋鞋面。她弯腰俯身,动作不疾不徐,先是蹲下身拔除菜畦里疯长的杂草,指尖轻轻拨开菜叶,将藏在根部的野草连根扯起,随手丢到一旁。而后握着小锄头,细细给菜苗松土,力道轻重有度,既不伤菜根,又能让泥土疏松透气,滋养菜蔬长势。

她做事向来细致耐心,侍弄菜园更是多年如一日。从春日播种、夏日搭架,到秋日采收、冬日打理,每一步都亲力亲为,不图菜园能产出多少富余粮食,只求日日有新鲜时蔬,灶上常有自家种的青菜,能给阿琳做一口合胃口的家常饭菜。

山野日子本就清淡,无俗世繁华,有一方菜园,一院烟火,便足以安稳度日。

小黑狗煤球早早便跟在了阿妈的身后,小小的身子迈着轻快的步子,摇着毛茸茸的尾巴,亦步亦趋跟在菜园边上。它没有四处撒欢乱跑,只是安安静静蹲在竹篱笆旁,乌黑的圆眸时不时望望阿妈忙碌的身影,又时不时转头望向通往后山的蜿蜒山路,鼻尖轻轻翕动,似在感应山林间的气息。

自打昨夜感知到古墟那边阿琳的寒凉气息,煤球便始终记挂在心。白日里也格外安分,不闹不跳,总是习惯性守在能望见山路的地方,静静等候那道熟悉的身影归来。

阿妈低头打理菜苗,眼角余光瞥见乖乖蹲在一旁的煤球,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她停下手里的活计,轻声唤了一句:“煤球,安分些,别往草丛里钻,沾了满身露水着凉。”

煤球像是听得懂人话,轻轻汪了一声,乖乖趴在草地上,前爪并拢,脑袋搁在爪子上,目光依旧遥遥望着后山方向,一副懂事又牵挂的模样。

阿妈摇了摇头,重新低头忙活手里的活,指尖抚过鲜嫩的菜叶,心底一片安稳。有小院可守,有菜园可耕,有乖巧的小狗相伴,只待阿琳查清古墟旧事,卸下一身阴寒疲惫,踏山归来,便是圆满。

足足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渐渐爬上山头,晨雾慢慢散去,金色的暖阳穿透林间枝叶,洒落下来,落在菜园的藤蔓上,落在沾满露珠的菜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微光。夜霜渐渐消融,山野间的凉意褪去大半,多了几分暖融融的秋日温和。

阿妈收拾好锄头与竹篮,摘了几把鲜嫩的青菜、香葱,放进竹篮里,缓步转身走回小院。煤球立刻起身,颠颠地跟在她脚后,一路小跑,乖巧黏人。

回到院里,阿妈将新鲜菜蔬放在檐下青石台上,随手整理了一番,便走到墙边堆放竹篾藤条的角落。这里整整齐齐码着晒干的青竹篾、柔韧的山藤,还有几件已经破损、等着修补的竹筐、鱼篓、竹篮。

都是村里乡亲平日里送来的。山里人家过日子,离不开竹编器具,上山采药、下地种菜要用竹筐,下河捕鱼、捞虾要用鱼篓,可竹器经不住日久风吹日晒,极易开裂破损。村里人都知晓阿妈心灵手巧,自幼便会编竹器,修补手艺更是一绝,篾口收得平整,加固得结实耐用,从不敷衍了事,也从不收取分毫酬劳。

邻里乡里,本就该互帮互助,阿妈性子温厚和善,但凡有人上门相求,从来不会推辞。每日忙完菜园琐事,余下的空闲时光,她便坐在檐下竹凳上,安安静静剖篾、编织、修补,打发闲散光阴,也帮乡亲们解了日常难处。

她落座在老竹凳上,拿起一旁的篾刀,取过一根晒干的青竹,手法娴熟地剖成粗细均匀的竹篾。指尖在竹篾间灵巧穿梭,弯折、缠绕、穿插,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生涩。秋日的暖风吹过院落,拂动她鬓边花白的发丝,也吹动院中老槐树的枝叶,沙沙轻响,伴着竹篾摩擦的细碎声响,衬得小院愈发静谧安然。

煤球趴在阿妈的脚边,蜷着小小的身子,晒着暖融融的日光,却依旧不肯彻底睡熟。时不时抬起脑袋,竖起尖尖的耳朵,听一听院外山路的动静,再望一望后山密林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安分的守候。它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日子:阿妈晨起种菜,午间修补竹器,午后生火做饭,而它便寸步不离陪在身旁,一同等着阿琳回家。

日头渐渐移到中天,暖意铺满整座小院,檐下光影缓缓移动,时光慢悠悠流淌,不慌不忙,带着山野独有的慵懒与安宁。

阿妈手里修补好一只破损的鱼篓,仔细检查了边角加固的地方,确认结实牢靠,才轻轻放在一旁。放下篾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起身走向灶房,准备午饭。

灶房收拾得干净整洁,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水缸里蓄着满满的山泉水。阿妈生火引灶,灶膛里枯枝柴火噼啪燃烧起来,暖融融的烟火气瞬间漫开,顺着烟囱袅袅升起,化作一缕淡淡的炊烟,飘向青山天际,融在秋日澄澈的晴空里。

她把方才从菜园摘下的青菜仔细择好、洗净,又从储物的木柜里拿出风干的山野腊肉、自家腌制的咸菜,按着阿琳的口味细细烹制。炒菜的香气慢慢从灶房飘出,弥漫在整个小院,鲜香浓郁,是最朴实的人间家常味道。

焖上一锅饱满喷香的白米饭,炒好时蔬,蒸好腊肉,几样简单的家常小菜整整齐齐摆放在木桌上。阿妈特意将饭菜温在灶边的余火旁,用木罩轻轻盖住,留住暖意,生怕阿琳若是突然从后山归来,赶不上热乎饭菜,只能吃冷食。

在她心里,无论阿琳在外奔波多晚、多疲惫,回到家里,总得有一口热饭、一碗热汤,能暖身暖胃,也能抚平心底的疲惫。

收拾好灶房,洗净锅碗瓢盆,阿妈又缓步走回檐下。此时日头稍稍偏斜,午后的风变得轻柔舒缓,老槐树的树影落在青石板上,斑驳摇曳。她重新坐回竹凳上,拿起另一只村民送来的破竹筐,慢慢修补起来。

时光静静流淌,院里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竹篾穿梭的细碎声响,还有煤球偶尔发出的轻微呼噜声。阿妈神情恬淡安然,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不忧不躁,不慌不忙,手里忙着手里的活计,心底却始终留着一份浅浅的牵挂。

她从不整日愁眉苦脸挂念阿琳的安危,只信自家孩子有本事、有主见,行事自有分寸。她能做的,便是守好这一方小院,种好一畦菜园,帮邻里修补竹器,日日按时做好三餐热饭,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烟火不绝。

日头慢慢西斜,午后暖意渐柔,山间吹来的风多了几分微凉。阿妈放下手里未修补完的竹筐,起身走到院门口,轻轻推开半扇木门,立在门槛边,朝着那条连通后山的山路远远望去。

山路蜿蜒曲折,隐在草木山林之间,秋日的草木染上浅黄,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山风掠过林间,卷起落叶纷飞,悠悠飘落在山路两旁。

她就这般静静立着,目光温柔绵长,遥遥望向深山方向。不必言语,不必呼唤,只是默默等候。等候阿琳解开古墟遗留的谜团,了结百年亡魂的执念,然后顺着这条熟悉的山路,踏着秋日晚风,一步步走下山,走进这扇敞开的院门,回到温暖的小院之中。

煤球也跟着起身,跑到阿妈脚边,仰头望着她,又顺着她眺望的方向望向山路,轻轻汪了两声,像是在附和,也像是在一同期盼。

一人一狗,立在院门前,沐浴着西斜的暖阳,迎着山野微凉的晚风,静静伫立。院内饭菜依旧温着,烟火气息萦绕不散;菜园依旧青翠,篱落沾着晚风的微凉;未修补完的竹筐静静搁在檐下,等着来日闲暇时再慢慢收尾。

往后的日子大抵皆是这般光景:阿妈晨起侍弄菜园,日间闲坐修补竹筐鱼篓,日日按时备好热饭热菜,守着小院烟火;小黑狗煤球寸步不离相伴左右,时时眺望山路,感应远山气息。

凉风吹过篱落,炊烟余味未散,小院安安静静,岁月清浅悠长。阿妈以最朴素的方式守着家、等着人,没有惊天动地的牵挂,只有日复一日的安稳守候,三餐常温,灯火常明,菜园常青,只盼归人早日踏月下山,归家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