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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夜庭感阴气,遥念墟中人

梦扎阴阳:纸影锁魂

沉沉夜色覆满山野,山风一阵凉过一阵,从后山密林深处卷出来,带着荒草腐叶、古墟残垣独有的阴冷潮气,顺着村口巷陌,慢悠悠飘进了这座安静的农家小院。

檐下那盏油纸灯笼依旧静静悬着,昏黄暖光微微晃动,把老槐树的枝影拉得老长,铺在青石板院坝上,斑驳错落。院里静得落针可闻,没有邻里人声,没有犬吠鸡鸣,只剩风穿槐叶的沙沙轻响,伴着檐下竹篾偶尔被风拂动的细微颤音,衬得山村深夜愈发寂寥安宁。

阿妈依旧端坐在竹凳之上,身形恬淡安稳,只是眉眼间那一缕牵挂,半点也未曾散去。

她方才试着静下心编了片刻竹篾,指尖绕着青碧竹丝,手法依旧娴熟,可心神却始终飘在后山深处,怎么也收不回来。眼底总是不由自主地望向那片漆黑连绵的山峦,心思全都系在了孤身深入古墟的阿琳身上。

夜越来越深,云层厚重如铅,把天上星月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微弱清光也不肯漏下来。后山方向的夜色,便显得愈发暗沉幽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黑幕,沉沉压在林莽之上。

阿妈轻轻放下手中竹篾,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粗布衣襟。山夜的寒气越来越重,吹在身上带着侵骨的凉,她尚且坐在自家避风的檐下,都觉寒意渐生,可想而知,阿琳身处荒草没膝、断垣林立的古墟,该是何等阴冷湿寒。

一想到女儿独自立在百年废墟之中,周遭阴气缠绕,荒坟相依,邪祟暗隐,阿妈心底便忍不住泛起一阵揪紧的疼。

她这一生命途平实,早年守着家事,后来看着阿琳长大,本只盼她安稳度日,嫁于寻常人家,守一方小院,过烟火寻常日子便好。可偏偏阿琳生来命数特殊,承了祖上扎彩匠的衣钵,通阴阳,晓术法,天生便要与山野孤魂、陈年诡事纠缠不清。

她拦不住,也不愿拦。

阿琳心善,见不得冤魂沉埋、旧事蒙尘,既然心底有这份悲悯道义,便由着她去。做母亲的,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这一方家宅,把烟火温好,把门户守牢,让她无论在外历经多少凶险诡事,回头总有一处暖院可归,总有一盏灯火为她长明。

晚风又一次卷来山林阴气,比先前更浓了几分,掠过院墙,钻进院子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滞闷寒凉,不像寻常山野夜风那般清冽,反倒透着一股子百年沉积的阴郁。

阿妈眉头微蹙,心底那份不安又重了几分。她活在山里大半辈子,自幼便能隐约感知地气阴阳,寻常山林风息清和,唯有荒坟、古墟、埋骨之地,才会透出这种沉郁不散的阴寒气。

如今这气息顺着夜风漫来,分明便是从古墟那片残垣之地飘出,可想而知,此刻那里的阴气已然浓到了何种地步。

脚边的煤球,状态比先前愈发不安稳了。

小黑身子依旧绷得笔直,耳朵竖得像两只灵敏的小三角,一刻都不敢耷拉。圆溜溜的黑眼睛死死盯着后山方向,一眨不眨,鼻头时不时急促翕动,细细分辨风中每一缕异样气息。它天生通灵,对阴煞怨气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此刻从古墟漫来的阴气越来越重,牵动着它心神,让它再也无法安稳静坐。

小家伙时不时原地小步挪动两下,爪子轻轻刨着冰凉的青石板,喉咙里低低的呜咽声细而沉,带着明显的焦灼与惶恐。像是能隐约感应到,远方古墟之中,阴气翻涌,暗影浮动,自家主人正置身其间,被重重阴寒环绕。

它绕着阿妈的竹凳缓缓走了两圈,又乖乖蹲回她脚边,小脑袋微微昂着,依旧凝望着后山夜幕,一副寸步不离、坚守守望的模样。仿佛只要它一直望着、一直感应着,远方的阿琳便能少一分凶险,多一分安稳。

阿妈垂眸看着焦躁不安的煤球,伸出手,轻轻覆在它毛茸茸的头顶,缓缓抚摸安抚。掌心触到小家伙微凉的皮毛,能清晰感觉到它身子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比平日里急促几分。

“别慌。”阿妈语声温软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阿琳姐有传承护身,懂阴阳规避之法,行事素来谨慎,不会贸然涉险。这阴气虽重,困不住她,只是要多费些心神罢了。”

像是听懂了这番宽慰,煤球微微偏头,蹭了蹭阿妈的掌心,稍稍平复了几分焦躁,却依旧不肯放松警惕,耳朵依旧直立,目光依旧紧锁后山。

阿妈轻叹一口气,抬眼望向堂屋方向。檐下灯火暖人,堂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木桌上茶壶温着热茶,瓷碗摆放齐整。灶房里的灶膛余温未散,锅里饭菜依旧温着,只待阿琳归来,便可即刻端上桌,暖身暖胃,抚平一身山野寒凉与心神疲惫。

她起身缓步走到院坝边,靠着矮土墙静静伫立。目光越过村口成片的老树,望向远方沉沉的山影。夜色如墨,山林如黛,什么也看不清,可她就那样静静望着,仿佛能穿透层层黑暗,望见古墟断垣边那个清瘦的身影。

她能想象得出,此刻的阿琳,定然正缓步走在残垣之间,仔细查探旧时遗迹,辨认残破字迹,面对着尘封百年的旧物,默默梳理那段被掩埋的戍边秘辛。周遭荒草萋萋,夜风呜咽,旧魂低徊,怨气隐隐,孤身一人,清冷又孤勇。

想到此处,阿妈心底又是一阵软叹。

这孩子,自小就比旁人沉静懂事,遇事习惯自己扛着,从不肯把凶险委屈说与家里听,只怕自己忧心。可越是这般,她心里便越是疼惜。明明也是花样年华的姑娘,却要夜夜孤身入深山,探古墟,对阴邪,扛着旁人看不懂的责任与道义。

山风再起,吹得老槐树叶簌簌作响,灯笼光影摇曳不定。夜色深不见底,山村万籁俱寂,唯有这方小院里,依旧藏着化不开的牵挂与等候。

阿妈静静倚着土墙,晚风拂动她鬓边发丝,神色从容恬淡,眼底却盛满了温柔惦念。她不急着催归,也不胡思乱想凶险,只默默在心底祈福,愿山林夜路平顺,愿古墟邪祟避让,愿那些蒙冤亡魂知她善意,不扰不缠,护她安稳查完线索,早早踏上归途。

煤球也跟着起身,走到阿妈的脚边,挨着她的裤腿静静站定,小黑脑袋昂着,一同望向后山。一人一猫,立在矮墙之下,沐着檐下暖灯微光,迎着山野阵阵凉夜清风,遥遥念着古墟之中的那个人。

夜色漫延不止,古墟探查未歇,山下小院的守候,依旧绵长无声。

风送阴气过山岭,庭中遥念夜归人,只待天边月色微明,盼她踏破夜色,安然归院,重赴人间家常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