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高,穿透后山层层林莽,细碎金光从枝叶缝隙间洒落,落在荒坟坳的枯草断碑之上。
周遭阴风却半点未减,反倒随着日头高升,隐隐有一股阴冷之气从地底往外渗,绕着一座座无名荒坟盘旋不散。我敛了周身气息,隐在一棵老柏浓荫之后,屏气凝神,目光死死锁定不远处那方断裂残碑。
残碑半埋在黄土里,碑身斑驳龟裂,青苔爬满大半石面,风吹雨磨百年,原本刻下的碑文早已模糊难辨,只剩边角几缕弯转折痕,似篆非隶,晦涩难认。
方才静坐观察大半晌,那道昨夜现身的佝偻黑影始终隐在黑雾深处,不肯靠近,也不肯远离,就那样隔着数丈距离,沉沉蛰伏,怨气如潮水般一波波往外翻涌。
我指尖轻捻,暗运扎彩匠静心诀,心神沉入周遭地气,缓缓探查这片山坳的风水走势。
此地背靠群山余脉,前临山涧暗流,本是寻常阴地,却不知为何坟冢排布杂乱无章,既无依山傍水的规整格局,也无后人立碑祭扫的痕迹,密密麻麻尽是无主孤坟,层层叠叠挤在山坳之间,像被世人遗忘的一处乱葬荒冢。
阴气聚而不散,怨气缠而不消,绝非寻常野坟可比。
我缓步上前几步,脚步轻落枯草,不惊尘、不扰魂,慢慢走到残碑跟前。俯身蹲下,伸手拂去碑面上厚厚的青苔与浮土,指尖触到冰凉石面,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直往经脉里钻,耳边隐隐飘来细碎呜咽,似有无数冤魂在低声泣诉。
耐着性子一点点擦拭,石面上被青苔遮掩的纹路渐渐显露出来。大半文字早已风化磨灭,只剩中间一截隐约留有几笔画迹,字形古朴,带着旧时边陲石刻的韵味。
我凝神细看,勉强辨出零星几个字:戍边、流落、埋骨、枉屈。
寥寥八字,残缺不全,却足以叫人心头一沉。
看这碑文字迹形制,绝非寻常乡民墓碑,倒像是古时戍边士卒的简易记碑。想来这整片荒坟坳,根本不是寻常山野乱葬岗,而是百年前一群戍边流落之人,含冤埋骨于此,无人归乡,无人立祠,岁月流转,渐渐沦为无人知晓的荒冢。
也难怪此地怨气深重不散,皆是客死异乡、蒙冤受屈之魂,执念锁在山林黄土之间,百年不得超脱。
那道佝偻黑影,应当就是这群戍边亡魂里怨气最重的领头之人,执念太深,困守残碑,日夜徘徊荒坟坳中。
就在我凝神思索之际,身后林间忽然掠过一阵阴风,黑雾骤然翻涌,那道佝偻黑影终于缓缓从浓荫里走了出来。
它身形佝偻驼背,衣衫破烂如缕,身形模糊裹在黑雾里,看不清面容,只一双幽绿瞳眸在阴雾中忽明忽暗,透着无尽怨怼与悲凉,定定落在我身上。
周遭孤魂似被惊动,暗处响起阵阵低低呜咽,山坳间阴气瞬间暴涨,草木无风自动,枯草弯折伏地,气氛陡然压抑到极致。
我身形未动,神色平静,并无半分畏惧。身为扎彩匠,本就通晓阴阳,渡煞安魂,见惯了世间孤魂怨鬼。
我缓缓开口,声线沉稳平和,不带半分戾气:“百年戍边,流落山野,蒙冤埋骨,无家可归,执念锁碑,困守荒山,何苦久久纠缠,不得安息?”
话音落下,那黑影身子猛地一震,周身黑雾剧烈翻滚,似是没想到我能一语道破它的来历根由。
幽绿眼眸里怨气更盛,阵阵阴冷风声卷着沙哑低吼,似在控诉,似在愤懑,又带着无尽的凄凉不甘。
它没有扑来伤人,只是原地徘徊打转,一次次望向那方断裂残碑,又望向远处连绵山路,像是在遥望千里之外的故土家乡。
我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
它并非恶煞害人,只是执念难平,一恨当年蒙冤受屈,落得埋骨荒山无人问津;二恨远隔故土,魂归无门,百年飘零无依;三恨残碑断裂,身世淹没,往后再无人知晓他们的冤屈与来历。
这般亡魂,不可强驱,不可硬镇,只能溯源往事,解其执念,安其亡魂,方能化解山坳煞气。
若是一味用术法镇压,只会激化怨气,逼得它戾气大发,带着整片荒坟孤魂冲下山去,惊扰山下村落,祸及阿妈与乡里百姓,那便酿成大祸。
我缓缓抬手,止住周身暗涌的灵力,不设防,不示威,以平和心神与之相对:“我知你心中有冤,有恨,有思乡之苦,有枉死之屈。若愿静心听我一言,我可替你查清当年旧事,补全残碑隐情,送你一众亡魂入安魂之地,得轮回超脱,不再困守荒山。”
黑影停下徘徊,黑雾微微收敛,幽绿的眸子静静盯着我,似在权衡,似在迟疑。
山风呼啸掠过荒坟,带着凄冷呜咽,仿佛万千孤魂都在等候一个答复,等候一份迟来百年的安稳。
而山下小院,依旧岁月静好。
日头已过中天,暖阳铺满院坝,老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光影斑驳落在阿妈身上。她依旧坐在竹凳上,不慌不忙编织着新的竹筐,指尖竹篾翻飞,节奏舒缓安稳。
饭菜依旧在灶上温着,热气袅袅,香气淡淡飘出院落。
煤球仍旧趴在阿妈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皮半眯,却始终有一缕灵识遥遥系在后山方向,似能感知到山坳间阴气起伏,却不见躁动,只静静守着小院,守着眼前安稳烟火。
阿妈偶尔停下手中活计,抬手拂开额前碎发,抬眼望向后山蜿蜒小路,目光温柔恬淡。她从不问归期,只知我必有分寸,必有分寸自保,只需备好热饭,守好家门,静静等候便好。
人间小院,烟火温暖,人心安稳。
后山荒坳,残碑隐字,亡魂现身。
一边是俗世安然,牵挂暖心;一边是百年旧怨,亡魂待渡。
我立在荒坟枯草之间,望着眼前佝偻黑影,心中已然下定主意。
今日便在此稳住亡魂,慢慢疏导执念,再寻山间遗留的古旧线索,查百年戍边旧事,替这群埋骨荒山的亡魂洗去冤屈,补全残碑,安魂渡魄。
唯有了结这一桩陈年旧怨,后山煞气方能彻底消散,山村才能永保太平,我也才能安心回到小院,陪着阿妈守着菜园烟火,安度朝夕。
山风再掠荒坟,残碑静立枯草,黑影凝立雾中,人与阴魂默然相对,一场跨越百年的和解与渡化,就此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