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所有景象骤然崩塌碎裂。
千万丈深渊翻涌的黑雾、悬空盘旋的黑石栈道、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囚魂石室、半空浮沉的地脉古魂虚影,还有那被封禁灵智静静伫立的荒古石魁、藏于古墟深处的初代巫祝邪灵、漫天得以超脱往生的千年枉死冤魂……一切惊心动魄、横跨万古岁月的玄奇画面,尽数如同破碎的镜面,寸寸龟裂,化作漫天流光碎影,消散无踪。
耳边轰鸣的阵纹道音、深渊呼啸的阴冷阴风、亡魂低低的悲戚呢喃、凶煞咆哮的震耳巨响,也在一瞬间戛然而止,被一片安静柔和的乡野晨晓气息彻底取代。
神魂一阵轻轻的眩晕浮沉,仿佛从万古时空深处陡然坠落,褪去所有阴阳道韵、镇煞修为、秘境机缘,重新落回一副凡人身躯里。
眼皮沉重无比,我费力缓缓掀开眼眸。
没有秘境天穹流转的三色灵光,没有深渊暗无天日的幽暗,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山里乡下老屋熟悉的木梁房顶。房梁老旧泛着浅褐木纹,角落挂着晒干的玉米串、红辣椒,墙面是乡下老式黄泥墙,贴着泛黄的旧年画,一缕清晨天光从木格窗棂透进来,柔和落在铺着粗布床单的床沿。
身下是木板老床,铺着阿妈亲手缝制的棉褥,盖着碎花旧棉被,鼻尖萦绕着山野草木的清芬,还有厨房里飘来的米粥清香,朴实又安稳。
我静静躺着,心头一片恍惚茫然,久久回不过神。
我叫阿琳,今年二十九岁,自小住在这座深山里的小乡村,守着一间简陋的小木房子,和阿妈相依为命。阿爸已经去了五六余年了,走得仓促,这些年家里,里里外外,全靠阿妈一人撑着。
方才那一场经历,太过真实刻骨。
从踏入古墓暗门,坠入万丈深渊,踏过湿滑残缺的青石栈道,见识囚魂地宫的苍茫死寂;再到感应地脉古魂本源,遭遇荒古残灵觊觎、荒古石魁对峙大战;深入阵眼秘道踏入地脉古墟,直面千年怨根纠缠,对决蛊惑世人的初代巫祝;而后布先天困灵阵封印邪祟,悲悯渡化万千枉死冤魂,下山开化山村愚昧民风,清理祠堂余念、封禁后山古坛,涤荡十里山野阴煞余孽……
每一幕场景,每一次凶险对峙,每一句念诵的道咒,每一道排布的阵纹,甚至心境里的起伏波澜、悲悯与决绝,都清晰烙印在脑海深处,分毫未减,半点不模糊。
原来,从头到尾,这一场横跨古墓深渊、地脉古墟、山河劫乱、千年恩怨的跌宕历程,都只是我睡在老家卧房里,做的一场漫长又逼真的沉沉大梦。
梦里有万古沧桑,有凶煞诡祟,有渡化苍生的大道格局;梦外只有深山村落,老屋炊烟,日子清贫平淡,岁月安静缓慢。
我缓缓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布衣,走到木格窗边推开窗子。
窗外山雾浅浅缭绕在青山腰际,满眼苍翠碧绿。自家简陋的小院围着竹篱笆,篱笆内是阿妈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菜园子,青菜、小葱、豆角、青椒长得郁郁葱葱,鲜嫩喜人。院里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还放着不少竹篾、竹枝,都是阿妈平日里收来备用的。
阿妈生来手巧,一辈子守着山里本分,在家耕种田地,但凡和竹子有关的手工艺品,她样样都会编。竹篮、竹筐、竹席、竹簸箕,样样做工精巧,平日里除了下地耕田种菜,闲下来就坐在院里编竹活计,补贴家用。
菜园子里所有的时令蔬菜,都是阿妈一瓢水一把肥亲手种出来的,不打农药,自然生长,清嫩爽口,从小到大吃惯了外头饭菜,终究还是家里阿妈种的菜最合胃口,怎么吃都觉得香甜暖胃。
山里村落僻静,邻里不多,人心淳朴,没有城里的喧嚣繁杂。这些年阿爸离世,只剩我和阿妈母女二人守着这间老屋,守着这片山野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清淡,却也安稳踏实。
我望着院中菜园,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心头还残留着梦里波澜壮阔的余韵,只觉得如梦似幻,虚实难辨。
可就在我心神沉静下来的刹那,脑海深处猛然一阵清明,仿佛尘封的传承骤然解封,一股熟稔无比的门道、规矩、手法,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刻入神魂骨髓。
明明现实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女子,二十九岁安分守在家中,从没学过什么手艺,更从未接触过民间冷门的扎彩行当,连劈竹篾、糊纸活的入门法子都一无所知。
但此刻,梦里所有历练习得的扎彩匠全套本事、行内规矩、阴阳禁忌、辨煞观气、安魂渡厄的法门,我竟全部记得,样样精通,了然于心。
从选材立架开始,规矩便刻得一清二楚:扎彩选竹,必挑山南水向三年老毛竹,忌坟头阴竹、枯朽败竹;劈篾要顺竹纹而下,粗细均匀,立纸人骨架有固定尺度,高矮分寸循古礼,分毫不可错乱。
糊纸配色更是半点不能马虎:男魂纸人用青黑玄素之色,女魂纸人用浅粉素白之调,年迈亡者只用灰黄素纸,绝不能乱用大红艳色冲撞阴灵;糊纸贴合骨架讲究纹路褶皱,仿生人形态却不塑生人容貌,画眉眼只勾轮廓绝不点瞳仁,这是扎彩匠流传千古的第一大忌。
随之而来的,还有行内世代恪守的森严规矩:夜半不劈篾,阴雨不开工;不塑生人身形,不扎现世活貌;纸马不画扬蹄奔跃之态,纸屋不镂大开明窗;替亡人引路只尽本分,不沾红尘因果,不恋俗世钱财;不接阴邪私活,不为恶人扎彩,不碰凶煞缠身的诡异差事。
不止扎彩手艺与行规,梦里习得的观气辨煞、望气识阴、安抚亡魂、化解执念、镇宅封邪、超度阴灵的口诀心法,还有分辨凶宅气场、看破山野阴煞、规避行当劫数的保命门道,全都一字不差、一招一式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仿佛已是修习半生的老手匠人。
那场浩大逼真的梦境,从不是虚妄的空想,更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借一场万古大梦,将正统扎彩匠的完整传承、阴阳两界的傍身本事,悄然渡入我的神魂,落在我这个山野寻常女子身上。
梦里我踏深渊、镇凶煞、渡冤魂、安地脉,以阴阳道心平定山河百年祸乱;梦醒我回归山村老屋,依旧是陪阿妈耕田种菜、守着清贫日子的阿琳,却凭空多了一身通晓阴阳、精通扎彩的诡异本事。
“阿琳,醒了就快出来洗漱,粥熬好了,还有刚摘的青菜,都是你爱吃的。”
院外传来阿妈温和慈柔的声音,带着山里妇人独有的淳朴温厚,轻轻拉回我的思绪。
我敛下心头翻涌的波澜,应声应着,转身走出卧房。
简陋的土木小屋陈设简单,黄泥墙壁,木质桌椅,老式柴火灶台烟火袅袅。阿妈系着蓝布围裙,正忙着从菜园刚摘来新鲜青菜,眉眼间带着岁月操劳的细纹,却依旧温和干练。一辈子守着田地竹林,种菜编竹,任劳任怨,一心只盼我安稳度日。
看着阿妈忙碌的身影,我心底暖意融融。父亲走了五六年,是阿妈一肩扛起所有辛苦,把我护在身后,守着老屋菜园,守着母女二人的安稳小家。只是谁也不会想到,一向平凡安分的我,一场大梦之后,已然踏上了游走阴阳、执掌扎彩的诡异宿命。
吃过早饭,阿妈照常收拾碗筷,随后搬着竹篾坐到院里老槐树下,低头编起竹篮,指尖翻飞,动作娴熟利落。院里菜畦青翠欲滴,晨风吹过菜叶轻晃,山野间安静祥和,岁月悠然静好。
我坐在院边石阶上,望着阿妈编竹的身影,望着满园新鲜菜蔬,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扎彩匠的规矩心法,还有梦里那些阴煞凶灵、亡魂执念、古坛秘事。
我知道,从梦醒的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已经悄然变了。
我依旧是二十九岁的阿琳,依旧住在深山小乡村,守着简陋老屋,陪着阿妈过日子,吃阿妈种的菜,看阿妈编竹艺,过寻常山野烟火日子。
但我不再是从前那个懵懂平凡的乡下女子。我身怀扎彩传承,懂行规,知禁忌,能辨阴煞,可安亡魂,一双眼能看透山野间潜藏的阴晦气场,一颗心能守住扎彩行当的千古本分。
就在心绪沉静之时,村口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邻村的大伯匆匆顺着山路走到篱笆院外,探头往里望,看见我连忙开口,语气满是焦急为难:
“阿琳在家呢?可算找着你了!村南头的陈老婆婆昨夜三更走了,儿孙都在外省务工,一时赶不回来。咱们这深山里头偏得很,十里八乡早就没正经的老扎彩匠了,年轻人没人愿意学这冷门又忌讳的行当。”
大伯叹了口气,满脸恳切:“乡下老规矩,老人走了,总得有纸人纸马、纸屋纸船给老人家引路安家,不然身后飘零,没个着落。我知道你性子沉稳心细,又跟着你阿妈懂老礼数,山里老一辈都夸你通透懂事,能不能……帮着给陈老婆婆扎一套丧礼纸活?规矩礼数按老向来,我们绝不亏待你。”
听完这番话,我心头微定,没有半分意外。
冥冥之中的宿命牵引,自万古大梦苏醒那一刻,便已然落定。躲不开,避不过。
抬眼看看院中安然编竹的阿妈,看看满园鲜嫩的青菜,再回想梦里历经的万千凶险、亡魂悲戚、阴阳因果,还有刻入骨髓的扎彩本分。
我缓缓站起身,神色沉静从容,对着门外大伯轻轻点头:
“大伯,我懂规矩,也会扎彩的手艺。这事,我应下了。”
大伯顿时松了口气,连连道谢,满脸感激,再三叮嘱我按老规矩来,便匆匆赶回村里回话去了。
山风拂过篱笆院落,吹动竹枝轻响,菜园里青菜迎风摇曳,山间晨雾散尽,天光澄澈明朗。
一场大梦,梦尽万古深渊、地脉古墟、千年怨劫、凶煞纷争;
一梦醒来,回归山野村落、老屋炊烟、母女相守、清贫岁月。
梦里我以大道镇山河,平定万古祸乱;
梦外我以扎彩渡凡尘,安抚山野亡魂。
我是阿琳,二十九岁,长于深山乡村,与阿妈相依为命,阿爸离世已有六余年。阿妈耕地种菜,巧手编尽竹间百艺,菜园四季常青,家常菜蔬清甜暖心。
而我,一梦承阴阳,醒握扎彩艺。
往后的日子,我依旧守着这座简陋小屋,陪着阿妈朝夕相伴,种菜度日,安守山野平凡。可这深山村落里藏着的陈年诡事、老旧宅院盘踞的阴煞余孽、离世老人放不下的执念牵绊、乡间旧俗引来的诡异事端,还有纸人眉眼生情、纸马夜半嘶鸣、荒宅夜半泣声、古坟莫名异兆……
一桩桩,一件件,都将从此缠上我这个自梦中归来、身在山野、身怀扎彩传承的女子。
万古尘劫已成梦中过往,属于阿琳的,深山乡村扎彩匠的诡异故事,自此,悄然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