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屋外那具红衣纸新娘静静立在门前,一动不动。
夜风卷着纸幡沙沙作响,整座山村陷入死寂,唯有那若有若无的纸衣摩擦声,萦绕在耳畔,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默默盯着草屋。
我退回屋内,心绪沉沉。
纸婆端着一盏残灯,缓步走了进来,枯瘦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老长,满脸褶皱里藏着化不开的沧桑与无奈。
“你都看见了。”她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子夜一到,村中纸人便会自行游走巡街,一年比一年胆大,一年比一年靠近生人宅院。我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我看着她,沉声问道:“老婆婆,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以你的扎彩本事,完全可以离开这座阴煞山村,为何偏偏困在这里数十年,不走不逃?仅仅只是为了替村民镇煞守魂吗?”
灯影摇曳,纸婆沉默许久,缓缓坐在木凳上,目光望向门外无边的黑夜,终于道出了埋藏半生的隐秘往事。
“我年轻时,本是江南扎彩世家传人,师父规矩森严,教我守扎彩戒、遵阴阳律,不沾因果、不恋红尘,只安安稳稳扎纸送魂,一生清白。”
“我二十二岁那年,路过这座深山村落,恰逢村里爆发时疫,孩童夭折、妇人暴亡,怨气冲天,夜夜鬼哭,村民惶惶不可终日。村里人跪在山道旁,苦苦哀求我留下镇煞。”
“我心善心软,一时不忍,便留了下来。起初只想待一年半载,稳住阴气、送走孤魂便转身离去。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座山村风水格局乃是阴锁局,进来容易,出去难。”
我心头一动:“阴锁局?”
“没错。”纸婆点头,眼神凝重,“整座村子三面环山、一面背阴洼,地气下沉、阳气不升,天然聚魂锁魂。外来人一旦在此停留超过百日,命格便会被地气缠死,从此困在山里,走不出、逃不掉。”
“我那时年轻不懂风水,待到察觉不对劲时,已然晚了。百日之期一过,我数次想下山离开,可每一次走到村口老槐树下,便会莫名头晕目眩、浑身发冷,脚下路越走越模糊,绕来绕去,最后总会莫名其妙走回村里,像被无形的线牵住魂魄。”
我了然。
难怪村民个个死守山村,不敢远离,也难怪纸婆一辈子被困在此地,原来不是不愿走,是根本走不了。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我便认命了。”纸婆苦笑一声,“既走不了,便留下来,以扎彩为本,以纸人为笼,锁住满山孤魂,不让它们害人性命。可时间一久,我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这座山村,暗地里一直在行活人替命之术。”
“活人替命?”我瞳孔一缩。
“是。”纸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黑暗里的东西听见,“村里老一辈族长牵头,暗地里定下规矩:每过三年,便会暗中选出一个外来过路人、或是村里命格偏弱的少年,以纸扎人偶为媒介,用生人阳气、魂魄,补给山村阴地气,稳住阴锁格局,保全本村人平安长寿。”
我浑身一寒。
怪不得进村时村民眼神躲闪、讳莫如深,怪不得对外来人极度警惕、唯恐逗留,原来背后藏着如此阴毒诡异的勾当。
“他们借我的纸扎布阵锁魂,又暗中借纸人做替命祭器,一边利用我镇煞,一边暗中害命。我起初不知情,待到察觉时,已经帮他们扎了无数用作替命媒介的纸人偶,因果缠身,罪孽难清。”
纸婆的声音带着愧疚与悲凉:“我守的是孤魂,他们谋的是活人。我成了他们手中的棋子,成了替命阴谋的帮凶。”
我瞬间明白了所有脉络:
山村阴锁局锁人困魂;
村民借纸婆纸扎镇煞;
暗中以纸人为媒、行活人替命;
日积月累,纸扎怨气、枉死冤魂、替命亡魂全都缠在山村,堆积不散;
后院千具纸人吸纳怨气,渐渐灵慧自开,夜半游走,濒临失控。
而我被宿命牵引而来,看似偶然,实则是阴阳秩序冥冥之中的安排——要破阴锁局、拆替命阴谋、安千纸怨魂、重归扎彩规矩。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又轻微的纸步声,从四面八方朝着草屋靠拢。
沙沙……吱呀……
不止一具,而是十几具纸人,正从街巷、墙头、路口,缓缓围向纸婆的草屋。
纸婆脸色一变:“不好,今夜怨气比往日更重,村中纸人被往事冤魂催动,要围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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