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片刺骨的寒意里睁开眼的。
不是平日里睡床的柔软暖意,而是冰冷坚硬的木板,硌着后背,每一寸肌肤都透着一股渗进骨头缝里的凉。眼前昏黑一片,唯有一丝微弱的、昏黄的光,从头顶斜斜地洒下来,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怪异的味道,混杂着浆糊的腥甜、竹篾的干涩、彩纸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像是香灰烧尽后的冷寂气息。这味道陌生又诡异,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仿佛在灵魂深处埋藏了许久,此刻被骤然唤醒。
我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竹篾,还有薄薄的、带着潮气的纸张。低头看去,自己正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桌前,桌上摆着半扎成型的竹架,纤细的竹篾被弯折成规整的人形轮廓,纤细的胳膊、单薄的躯干,还有两条直直的腿,静静躺在桌面上,像是一具无声的躯壳,等待着被赋予形态。
这是哪里?
我心里泛起一阵恐慌,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体像是被钉在了这张硬木椅上,动弹不得,唯有脑袋能勉强转动,视线能缓缓扫过周遭。
这是一间狭小逼仄的铺子,四壁昏暗,墙面上糊着泛黄的旧纸,边角早已卷起,斑驳脱落,露出后面暗沉的土墙。屋子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悬在屋梁上的一盏老式煤油灯,灯芯燃着微弱的火苗,忽明忽暗,将我的影子拉长、缩短,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形状,像是有无数无形的东西,在阴影里窥探着我。
屋子两侧,立着一排排已经扎好的纸扎品。
左边是纸马,通体雪白,竹架撑起单薄的身躯,马身糊着惨白的纸,马头上只画了两道弯弯的黑线,算是眼睛,没有瞳孔,空洞洞的,朝着我的方向,仿佛在死死盯着我。纸马的四肢僵硬地立在地上,蹄子处只糊了一层纸,没有任何细节,却透着一股死寂的僵硬。
右边是纸人,一左一右,童男童女的模样,身形小巧,穿着红绿相间的纸衣,颜色艳丽得刺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们的脸上,只有淡淡的线条勾勒出眉眼、鼻子和嘴巴,却唯独没有点睛,眼窝处是两片空白的白纸,空洞、无神,却又让人觉得,那空白之下,藏着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除了纸人纸马,还有纸轿、纸楼、纸做的桌椅碗筷,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整个屋子,每一件都做工精细,却又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诡异。整个铺子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声响,唯有煤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我自己急促、沉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我这是在做梦?
这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我记得很清楚,自己明明是躺在床上睡觉,睡前还刷着手机,困意袭来后便闭眼睡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样一个诡异的纸扎铺里?
是梦,一定是梦。
我拼命想要闭上眼睛,想要从这场怪异的梦里醒来,可无论我怎么用力,眼皮都像是粘住了一般,根本闭不上。那股寒意越来越重,从脚底往上蔓延,冻得我四肢发麻,周身的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像是竹篾摩擦的轻响,从屋子角落传来。
“沙沙……沙沙沙……”
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心脏瞬间揪紧。
角落里,那排原本静静立着的童男童女纸人,其中那个穿红衫的童男,原本垂在身侧的纸手,竟然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极其轻微的一动,纸做的手指轻轻颤抖,摩擦着身旁的纸马,发出了那细碎的声响。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那只是纸扎的物件,是死物,怎么会自己动?
我死死盯着那纸人,瞳孔骤缩。昏黄的灯光下,那纸人的纸脸依旧空白,没有瞳孔,可我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毫无温度的视线,从那空白的眼窝处射出来,牢牢地锁定了我。
紧接着,那穿绿衫的童女纸人,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纸做的脑袋。
它的动作僵硬、迟缓,竹篾骨架转动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轻响,像是老旧木门在风中摇晃,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它的脸,正对着我。
空白的眼窝,毫无生气的线条勾勒的嘴角,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可我却莫名觉得,它在笑。
一种冰冷、诡异、带着恶意的笑。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让我几乎窒息。我想尖叫,想挣扎,可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依旧僵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纸人,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我所在的方向,挪动过来。
它们的脚步极轻,纸做的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丝毫声响,唯有竹篾骨架摩擦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一声声敲击着我的耳膜。
“别过来……别过来!”
我在心里疯狂地嘶吼,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冰冷的泪水滑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我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不是我自己想要动,而是一种莫名的力量,操控着我的手臂,缓缓抬起,伸向了桌上的竹篾和彩纸。
我的手指,原本僵硬冰冷,此刻却变得灵活起来,不由自主地拿起一根削好的竹篾,指尖熟练地弯折、捆绑,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指尖触碰竹篾的粗糙质感,彩纸薄如蝉翼,划过指尖的微凉,还有浆糊的黏腻,沾在指尖,冰冷刺骨。
我在做什么?
我想要停下,想要挣脱这股诡异的控制,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我成了一个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在桌上飞快地忙碌着,扎起了竹架,糊上了彩纸,一点点,塑造出人形的轮廓。
我成了一个扎彩匠。
在这场诡异的梦里,我被迫扮演着一个扎彩匠的角色,在这间充满死寂与诡异的纸扎铺里,做着这阴邪的营生。
而那两个缓缓靠近的纸人,在我开始动手扎纸的那一刻,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空白的眼窝依旧对着我,像是在等待,像是在注视,又像是在监督。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窜了一下,又骤然暗下去,屋子瞬间变得更加昏暗,阴影笼罩了大半的空间。那些立在四周的纸扎品,在明暗交错的灯光下,影子扭曲、重叠,仿佛无数的鬼魅,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我知道,这场梦,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梦,而是一场深陷阴阳交界、被纸影缠身的诡梦。而我,作为梦里的扎彩匠,即将触碰的,是阴阳两界最忌讳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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