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撕开晨雾的一角,青雾山的风便带着凉意钻进林梢。五人刚离开石阵不过半柱香,脚下的路便陡然变窄,左侧是深涧,右侧是密不透风的老林,枝叶交错间,隐约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望。
谢九渊半步不离地跟在沈知遇身后,玄铁剑握得指节泛白,行囊压得他脊背挺直,却连呼吸都稳得不见一丝颤。他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前方,只要有半点风吹草动,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挡在师尊身前。
沈知遇步履从容,走在最前探路,气息清浅温和,只有贴近时才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梅香,像晨雾里不经意飘过的一缕气息,不张扬,却安稳。
“师尊,前面雾更浓了,我们慢些走。”谢九渊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
沈知遇微微侧头看他一眼,声音平静:“跟着我即可。”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咻——!”
一道漆黑如墨的毒刺骤然从林间破空而出,直直射向沈知遇后心!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残影,空气都被划破一声锐响。
所有人都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遭遇突袭。
凌鸢瞳孔骤缩,折扇刚要展开,已经来不及。
云鸢指尖扣住毒针,也晚了半拍。
望舒横笛抬到唇边,破邪音咒尚未吐出第一个音节。
就在这一瞬——
谢九渊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出去。
他猛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在沈知遇身前,玄铁剑来不及横挡,少年干脆咬牙闭眼,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噗嗤——”
毒刺扎进肩头,鲜血瞬间浸透衣料,顺着衣摆滴落在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九渊!”沈知遇的声音第一次染上急促的冷意。
望舒立刻笛音拔高,破邪音咒横扫而出,将最前排的黑影震碎半空。
云鸢瞬间看清林间嗡嗡的黑影,脸色沉了几分:“是暗穴毒蜂!见血封喉,快退!”
凌鸢勃然大怒,折扇“唰”地全开,墨绿色毒粉狂撒而出:“居然敢偷袭我师叔!今日我让你们全军覆没!”
密林瞬间炸开一片震耳欲聋的嗡鸣。成百上千只巴掌大的黑蜂蜂拥而出,翅膀震动得空气都在发颤,尾部闪烁着幽蓝毒光,密密麻麻扑向五人。
“毒蜂群!数量太多,不能硬拼!”望舒急声喝道,笛音愈发急促,音刃不断割碎空中的蜂群,却依旧挡不住源源不断的蜂潮。
沈知遇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谢九渊,指尖立刻覆上他的伤口,温和灵力稳稳压住毒素蔓延,眉峰瞬间紧锁:“敢在我面前伤我的人,找死。”
他抬手凌空一按,无形灵力轰然铺开。
整片树林仿佛被一只巨手骤然按住,狂风倒卷,扑来的毒蜂群瞬间被碾成一团黑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消散在空气里。
不过一息,突袭被彻底镇压。
世界骤然安静。
只剩下谢九渊压抑不住的轻喘,和肩头不断渗出的血。
“师尊……我没事……”少年脸色苍白,却还在强撑着笑,额角渗着细汗,“我护住您了……”
沈知遇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动作极轻地撕开他肩头的衣料,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指尖灵力缓缓渡入,一点点将毒素逼出体外,动作认真而沉稳,眼底的冷意渐渐化作温和的担忧。
凌鸢收了折扇,蹲在一旁咋舌:“你疯了?那是暗穴蜂毒,扎中要害直接死,你居然用后背挡?”
谢九渊没回头,却咬着牙认真道:“我不能让师尊受伤。”
云鸢站在一旁,指尖捏着一枚解毒丹,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多余的心神对话。
望舒收了横笛,快步走到四周巡视一圈,确认再无埋伏,才回身低声道:“师尊,此处不宜久留,毒蜂巢穴必定就在附近,我们尽快离开。”
“嗯。”沈知遇应声,伸手直接将谢九渊微微一扶,“能走吗?”
“能!弟子能走!”谢九渊连忙站直,却因为牵扯伤口,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更白了几分。
沈知遇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忽然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胳膊,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分担一部分重量。
这一下太过突然。
谢九渊整个人瞬间僵住,脸颊“腾”地红透,连伤口的疼都几乎忘了。
师尊……主动扶他。
还靠得这么近。
他连呼吸都不敢重,整个人乖得像一只被顺毛的小兽,乖乖贴着沈知遇,脚步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
一行人加快脚步,沿着山径匆匆前行。
沈知遇一路扶着谢九渊,步伐稳而缓,刻意迁就他的速度,灵力始终源源不断渡入他体内,压制余毒。
谢九渊则一路红着脸,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却悄悄用余光一遍遍看着师尊的侧脸,心里甜得发慌。
刚才那一挡,他不后悔。
哪怕再死一次,他也会挡在师尊身前。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浓雾终于散开,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被前人修整过的平坦空地出现在眼前,三座石屋依山而建,外围布着淡金色的残缺阵法,灵气干净温和,正是秘境外围的安全营地。
“到了。”沈知遇停下脚步。
凌鸢长长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可算到了!再走下去,我这条腿真要断了!”
云鸢快步走到谢九渊身边,拿出疗伤药膏:“先处理伤口,蜂毒虽然逼出来了,但伤口深,不处理会发炎。”
谢九渊下意识看向沈知遇。
后者微微点头:“听你师姐的。”
“是,师尊。”
望舒已经走到阵法边缘,指尖灵力注入,将残破的防御阵重新激活。淡金色灵光缓缓亮起,将整个营地包裹在内,彻底隔绝外界气息与危险。
沈知遇找了最干净的一间石屋,让谢九渊坐在石凳上。
云鸢动手为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利落。凌鸢在一旁生火,噼里啪啦的火苗照亮小小的石屋,暖意一点点漫开。
谢九渊坐着,目光却一直黏在沈知遇身上。师尊就站在门口,背影清瘦挺拔,像一株安静立在风里的竹。
“师尊……”少年小声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委屈,“刚才……让您担心了。”
沈知遇转过身,看向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下次不准再这么冲动。”
“我……”谢九渊低下头,手指攥紧衣摆,“我只是不想让您受伤。”
石屋内瞬间安静。
凌鸢拨弄柴火的手顿住,心里疯狂吐槽:【这小子,一句护师叔,说得比谁都认真,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活到抢宝贝的时候。】
云鸢一边包扎,一边淡淡回:【他虽冲动,却重情。师尊护他,他便护师尊,这是一条心的。】
望舒站在门外,装作看风景,却把屋内的动静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温和。
沈知遇沉默片刻,缓缓走上前,伸手,轻轻揉了揉谢九渊的头顶。
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纵容。
“我知道。”他轻声说,“但你也要记住,你若出事,我同样会担心。”
一句话,轻得像风。
却砸在谢九渊心底,震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猛地抬头,撞进师尊平静温和的眼底,那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的身影。
那一刻,少年忽然觉得,刚才挨的那一下毒刺,值了。
包扎完毕,云鸢收起药瓶:“好了,这几日不准动武,不准提重物,不准剧烈活动,好好养伤。”
“知道了,多谢师姐。”谢九渊乖乖应声。
凌鸢把烤热的干粮递过来,每人一份:“先吃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养伤、守阵、等秘境。”
五人围坐在小小的石屋里,篝火跳动,暖意融融。
外面山风呼啸,险象环生;
里面安稳平静,温情暗涌。
谢九渊挨着沈知遇坐着,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却甜得不像话。
他悄悄往师尊身边挪了挪,再挪了挪,直到肩膀轻轻碰到师尊的胳膊,才心满意足地停下,低着头小口啃着干粮,耳朵尖一直红着。
沈知遇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却没有推开,只是默默纵容,任由他靠着。
望舒安静坐着,横笛放在膝头,目光温和。
双鸢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在心底斗嘴,气氛轻松又安稳。
残魂托孤的嘱托还在心底,秘境的危险还在前方,可此刻,没有人去想那些沉重的事。
刚刚经历突袭、受伤、守护、贴近,情绪大起大落,甜与险交织,日常被骤然打破,又在安稳里重新聚拢。
这才是真正的小队历练。
有险,有战,有疼,有甜。
有师徒相依,有闺蜜相伴,有生死一瞬,有温柔纵容。
夜色慢慢落下,石屋被阵法护得密不透风。
沈知遇起身,走到门口,淡淡道:“今夜我守夜,你们都好好休息。”
“师尊!”谢九渊立刻站起来,牵动伤口,又是一阵轻喘,“弟子可以守!”
“你有伤。”沈知遇回头,语气不容拒绝,“听话,去睡。”
谢九渊看着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乖乖点头:“……是,师尊。”
他躺到干草铺成的简易床榻上,却毫无睡意,目光一直望着门口那道清瘦的身影。
少年在心底默默发誓。
下次,换他来守师尊。
换他来挡一切危险。
换他,把所有温柔都还给师尊。
石屋里渐渐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只有沈知遇立在门口,望着漫天浓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
毒蜂突袭太过刻意,不像是野生妖物,更像是……被人刻意引来。
青雾山,恐怕早已不平静。
秘境之路,注定不会好走。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少年,眼底的沉郁又慢慢化作温和。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护着他们。
护着他的徒弟,护着这队一路同行的人。
风轻轻吹过,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散入夜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