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镜子没有任何反应。暗红色的纹路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平训加大能量输出。归影之力像细流一样,持续注入镜子。他能感觉到,自己本就所剩不多的能量,正在快速消耗。
几秒后,镜面终于有了变化。
深黑色的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开,然后,一幅模糊的、不断晃动的画面,缓缓浮现。
是301区,西侧矿道,卫斯理的“驿站”。
但和平训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已经完全不同了。
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浓烟和血雾在看。但即便如此,三人还是能清楚地看到,那副景象有多么……惨烈。
洞穴不见了。或者说,整个洞穴所在的区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直径至少两百米的、深不见底的焦黑巨坑。巨坑边缘的岩壁被高温熔化成玻璃状的晶体,在某种残余的能量照射下,反射着诡异的光。坑底堆积着厚厚的、像是熔岩冷却后形成的黑色结痂物,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裂缝里偶尔会窜出一道暗红色的、不稳定的能量流,像垂死巨兽的脉搏。
没有尸体,没有残骸,没有战斗的痕迹。一切都被那场爆炸蒸发、汽化、或者彻底融入了这片焦土。只有坑底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个扭曲的、像是某种金属构件融化后形成的怪异雕塑,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何等恐怖的灾难。
“这……”葛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虽然不是没见过死人(之前在山村碎片里,他亲手杀过“天启会”的成员),但眼前这种规模的、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毁灭”,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什么“战斗”了,这是一场小型的“核爆”。所有生命,所有建筑,所有痕迹,都在那白炽的光芒中,化为了最基本的粒子。
“我靠……”林春婉捂着嘴,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这……这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我当年杀的鸡鸭鱼都没这么惨啊!”
她说的是实话。她觉醒“腐生之力”后,曾经用这种力量“处理”过家里养的家禽(为了实验),也见过死亡。但那种死亡,是有“形”的,是有“过程”的。而眼前这幅景象,是彻底的、绝对的、连“死亡”这个概念本身都被抹除的“虚无”。
平训没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镜面里的景象,眼睛因为用力而布满血丝。
卫斯理……老刀……老鬼……还有那些战斗人员……
他们都死了吗?死在那场爆炸里,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不,不一定。卫斯理最后那个眼神……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他是不是有后手?
但后手是什么?在那样的爆炸中,什么样的后手能活下来?
平训不知道。他只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喘不过气。
三人陷入了沉默。小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车流声,和头顶电线杆上麻雀的叽喳声。
良久,平训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感觉到,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依旧存留在301区。而且那些诡异的能量(指爆炸残留)会慢慢消散。我想……待会儿等天再黑一点,我再去一趟301区,看看那个金色符文到底是什么,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平训,我觉得我们应该别去301区。”林春婉立刻反对,语气很急,“不确定性太大了!谁知道那边还有什么鬼东西啊?万一749局的人留下了陷阱,或者D先生的血肉残留物发生变异,或者别的什么势力在那里蹲守……我们现在这个状态,去就是送死!”
“是啊,”葛晨也赞同林春婉,“要我说,还不如继续保存好自己残留的里世界力量,慢慢恢复。这样以后遇到什么牛鬼蛇神,至少还有一战之力。亦或者说,这些力量总会给我们帮助。没必要现在去冒险。”
平训看着两人。他知道他们说得有道理。现在去301区,风险极高,收益未知。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冒险。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像毒草一样疯长。卫斯理他们生死未卜,301区那个金色符文来历不明,749局可能已经盯上那里……不亲自去确认一下,他静不下来。
“那么我想问问大家,”平训突然转移了话题,目光扫过两人,“你们还想残留这些力量吗?”
葛晨和林春婉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肯定要留着!”林春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声音有些激动,“先不说最近超自然现象越来越多了,谁知道我们会不会被什么新的麻烦找上门?而且,我家里……”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了下来:“我说个私人秘密。别看我是个英语课代表,成绩优异什么的,我……”
“啥?!你是英语课代表?!”葛晨和平训同时惊了。他们只知道林春婉是超凡者,是“腐生之力”的共鸣者,但完全没把她和“英语课代表”这种“好学生”身份联系起来。
“喂!别打岔好吗?!”林春婉脸一红,瞪了他们一眼。
“抱歉抱歉,”葛晨连忙摆手,“你继续说。”
“我家里……”林春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我家里……其实很糟。我爸是开小公司的,我妈是家庭主妇,看起来挺正常是吧?但我爸应酬多,喝酒,回家就发脾气,砸东西,骂人。我妈忍气吞声,但背地里总是跟我抱怨,哭,说她命苦。我奶奶和我妈关系也不好,天天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邻居也差不多,互相攀比,说闲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我在家里,没一天是清净的。每天放学回家,不是听到吵架,就是看到冷脸。我成绩好,拿奖状,他们高兴一下,然后又开始吵。我有时候觉得,我在那个家里,像个多余的摆设,或者……他们炫耀的工具。”
“所以我才会……试着去找什么东西,让自己变成拥有超自然力量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平训和葛晨,眼睛有些发红,但没哭,
“这样我才能好受些。至少,当我握着那些藤蔓,感觉着生命在指尖流动的时候,我才觉得……我还活着,我还有一点自己能控制的东西。”
小巷里一片寂静。只有林春婉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
平训沉默了。他看着林春婉,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在家里同样得不到温暖,同样靠超凡力量寻找存在感和掌控感的自己。
“说我自己吧。”
平训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我家里……反正很乱。父母天天吵架,为钱,为琐事,为我的成绩,为一切能吵的东西吵。我在家里,没多少轻松日子。我需要归影之力,来维持自己的成绩,维持专注力,对抗生活里的各种困境。总之,我不可能离开这些东西,不然……掐死我算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葛晨和林春婉都听出了那平淡下的绝望和决绝。
林春婉看了看葛晨,眼神复杂。
“我跟平训差不多。”葛晨耸耸肩,语气随意,但眼神深处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阴郁,“就这样。”
三人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里多了一丝奇异的共鸣。
他们不是陌生人,不是同学,甚至不完全是“盟友”。他们是三个被家庭、被生活、被这个世界伤害过的、残缺的、只能用危险的力量来填补内心空洞的……同类。
“好吧,”林春婉先打破了沉默,擦了擦眼角,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
“我们三个……都他妈离不开这些鬼东西了。那行,我们如果以后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小心行事。互相照应,别死了。就这样。”
“嗯。”平训和葛晨同时点头。
晚上,平训回到家里。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啤酒罐,眼睛盯着电视,但眼神空洞。母亲在厨房里摔锅摔盆,弄出很大的噪音,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又开始了。
平训低着头,想直接回自己房间。
“站住!”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含糊,“你妈给你买了台笔记本电脑,放在你房间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用它打游戏、看乱七八糟的东西,耽误学习,我他妈给你砸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平训头也没回,继续往房间走。
“你什么态度?!”父亲猛地站起来,啤酒罐“哐当”一声砸在茶几上,“老子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行了行了!”母亲从厨房冲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你吼什么吼?!孩子刚回来,不能好好说话?!电脑是我买的,怎么了?!他最近成绩上来了,买台电脑奖励一下不行吗?!”
“奖励个屁!”父亲指着平训,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就他那个成绩,中游!中游你懂吗?!就这水平你还给他买电脑?你是嫌他不够废是不是?!”
“你他妈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就说了怎么着?!你买的!你买的你负责!要是他下次考试退步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敢?!”
争吵声再次响起,像两把生锈的锯子,在平训的神经上来回拉扯。他站在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上,一动不动。
吵死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调动体内恢复了一些的归影之力,在掌心凝聚。
不是攻击性的能量,是某种更温和的、带有强烈“暗示”和“安抚”效果的精神波动。他将这股波动,像水波一样,轻轻推向客厅里的父母。
“睡吧。”他在心里默念。
“嗡——”
无形的波动扫过。父亲的怒骂声戛然而止,他身体晃了一下,眼神变得迷茫,然后“扑通”一声坐回沙发,头一歪,打起了响亮的呼噜。母亲也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走回卧室,倒在床上,很快就没了声音。
世界,清净了。
平训松开手,感觉有些疲惫。这种精细的精神操控,比直接攻击更消耗能量。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换来片刻的安宁,这点消耗不算什么。
他拉开房门,走进自己房间,反锁。
房间里,书桌上,果然放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外壳,很薄,看起来不便宜。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笔迹:“好好用,别让你爸知道价格。——妈”
平训看着那张纸条,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他走到桌旁,打开电脑。
开机很快,系统是全新的。他连上家里的Wi-Fi,然后打开浏览器。
“外媒披露:疑似美军退役超自然技术流入黑市,代号‘魂魄’引关注”
平训心里一动,点开了新闻。
新闻内容不长,主要是翻译和转载了几家国外小众超自然研究论坛的帖子。帖子声称,有匿名情报显示,美国军方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曾进行过一项代号为“Project Specter”(幽灵计划)的超自然研究项目。项目旨在开发一种基于“精神能量”的武器和防御系统,能够直接影响目标的思维、情绪、甚至生理机能。
项目最初取得了一些进展,开发出了一种被称为“Spectral Resonance”(光谱共振,简称SR)的技术。这种技术可以通过特定的能量频率,与目标的“精神场”产生共鸣,从而实现对目标的操控、干扰、或者……杀伤。
但后来,因为技术不稳定、伦理问题、以及更先进的替代技术出现,“幽灵计划”在2005年左右被降级,相关技术被封存,部分非核心资料被解密或流入黑市。而“SR”技术,据说被海军陆战队的某个特种单位接手,进行了改良和简化,形成了一套被称为“Soul-Edge”(魂刃)的近战格斗系统,至今仍在少数精英部队中秘密服役。
新闻最后,还附了一张模糊的、像是从某个内部手册上偷拍下来的图片。图片上是一个复杂的能量运行示意图,旁边用英文标注着一些术语和参数。
平训盯着那张图,眼睛慢慢睁大。
那个能量运行路径……那些共鸣频率的设定……还有那些描述精神场相互作用的术语……
虽然细节有很大差异,名字也完全不同,但核心原理……和他掌握的“归影之力”,有七八分相似!
归影之力,也是通过特定的能量波动,与自身的精神、意志、甚至“灵魂”产生共鸣,从而激发出超越常人的力量。它也能进行精神冲击,环境感知,能量操控……
难道……
平训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快速关掉新闻页面,清除浏览记录,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大脑飞速运转。
归影之力……不是他“觉醒”的,不是“天赋”,甚至可能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力量?
它是某种……被制造出来的技术?来自美国军方的、已经退役的、代号“魂魄”的超自然技术?
那他是怎么得到它的?卫斯理给的“古籍”?那本古籍是从哪来的?黑市?还是……别的渠道?
还有,既然“魂魄”技术是美军开发的,那“腐生之力”呢?“观星术”呢?学校里那两股诡异的力量呢?还有D先生的“血肉改造”,苏晓的“红嫁衣”,清朝僵尸的“九幽之力”……
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种超自然力量?其中有多少是“原生”的,多少是“人造”的?又有多少……是像“魂魄”一样,来自某国军方的“遗产”?
平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点点敲碎、重组。
荒诞。
但更荒诞的是,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放手。
就像他对林春婉和葛晨说的——他离不开这些力量。没有它们,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滩随时会被生活碾碎的烂泥。
所以,即使这份力量是毒药,是陷阱,是别人丢掉的垃圾……他也只能咽下去,然后,想办法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
几天后的周末,下午三点。
安丽市老城区,一家名叫“旧时光”的咖啡店里。
店面不大,装修是复古的工业风,裸露的红砖墙,深色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和舒缓的爵士乐。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分散坐着,低声交谈,或者对着笔记本敲敲打打。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三个与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少年人。
平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低着头,用勺子漫无目的地搅动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冰块在杯底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葛晨坐在他对面,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没动,只是抱着手臂,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奇特的吊灯,表情木然。
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默得有些尴尬。
林春婉坐在卡座最里面,面前摆着一杯焦糖玛奇朵,还有一小块芝士蛋糕。她看看平训,又看看葛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拿起叉子,戳了戳蛋糕上的草莓,没放进嘴里,又放下了。
她已经努力找了十分钟的话题了。
从最近新出的游戏(葛晨表示不玩,平训摇头),到学校里哪个老师又闹了笑话(两人反应平平),再到最近热播的电视剧(两人都没看)……话题像扔进深潭的石子,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然后迅速沉没,不留痕迹。
她甚至尝试聊了聊“超自然力量”——这总该是共同话题了吧?但平训只是“嗯”了一声,葛晨点了点头,然后……又没下文了。
林春婉有点挫败。她知道这两人家庭环境复杂,性格都有些孤僻,不太会聊天,但没想到这么“闷”。简直像是两台出了故障的收音机,无论你怎么调频道,收到的都是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