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
这个评级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像一只苍蝇嗡嗡地绕着飞,赶也赶不走。D级的能量储备,E+的控制力,综合评定E+。Alina夫人说"不算差",Ivan说"不算差",连测试中心那个白大褂女人都说"已经很不错了"。
但他们说的都是"不算差"和"很不错",没有人说"好"。
区别很明显。
回到庄园的时候,Alina夫人正在客厅里插花,淡紫色的花枝在她手指间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我们进来,放下剪刀,目光最先落在我身上。
"结果如何?"
"E+。"Ivan替我说了,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
Alina夫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第一次能到E+,符合预期。你先去换身干衣服吧,别着凉。"
"符合预期"——这四个字比"不算差"更让我心塞。我垂着脑袋上楼去了。
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Elena正抱着果盘在楼梯口堵我。她把果盘往我手里一塞,压低声音说:"我偷的,厨房阿姨刚切好的蜜瓜,专门留给你的。"
我低头看着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蜜瓜块,心里那点闷气突然散了大半。"谢谢。"
"不客气!"Elena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凑过来小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Celeste姐姐第一次测的时候才是D+呢!后来才升到A的!所以你不用不开心!"
我一愣:"D+?"
"对啊!"Elena用力点头,"爷爷说的。她说Celeste姐姐十二岁的时候测出来D+,后来练了一年就到了C+,然后B,然后A。所以你现在E+,以后也可以到A!"
我站在原地,手里端着蜜瓜盘,脑子里把Elena的话来回嚼了好几遍。Celeste——那位高高在上、用评估商品的眼神扫我的Celeste——初测也只有D+。只比我高了两档。
这个信息像一股气流,突然让我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
"她……现在知道你说她的初测成绩吗?"我问。
Elena的表情突然僵住了,眼珠转了转:"呃……不知道……你不会告状吧?"
"不会。"我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但你最好也别在其他人面前说。"
Elena立刻做了个封嘴的动作,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我端着蜜瓜盘靠在楼梯扶手上,咬了一块蜜瓜,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十五岁觉醒,初测E+,晚了三年还能有这个水平——理论上我确实有往上走的潜力。剩下的就是怎么把"潜力"变成"实力"了。
下午的时候,庄园里安静得像是所有人都出门了。Elena被家教拉去上课,Ivan去了市区办什么事,Alina夫人回了房间午休。我百无聊赖地在二楼走廊里闲逛,路过一扇敞开的门时,往里瞥了一眼。
是个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放着一张大书桌。桌面上摊开着一本书,旁边还放着几只空杯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浅色的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我走进去,扫了一眼书架上的书脊,大部分是关于异能理论和能量控制的专业书籍。书名都很长,比如《水元素异能控制原理(第三修订版)》和《异能能量储备与年龄相关性研究》,光是看标题就让我眼皮发沉。
我正打算转身出去,余光瞥见书桌那本书的夹页里掉出一张纸。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手写的笔记,字迹很工整,像是用钢笔写的。
"Rodriguez水系控制核心法则:
一、水随心动,非心随水动。
二、莫与水流对抗,借其势而用之。
三、能量输出越稳定,控制精度越高。
四、(后面被墨迹晕开了,看不清)"
第三条让我盯着看了好久。能量输出越稳定,控制精度越高——我今天在测试中心的时候,水球散架之前我的手在发抖,额头在冒汗,整个人像绷紧的弦。可能就是因为输出太不稳定了。
我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回书里,退出了书房。脑子里突然有个想法浮上来。
我回到房间,锁上门,走进浴室。盥洗池里的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手拧式,银色的水嘴弯出一个优雅的弧度。我拧开水龙头,让水流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关上。
池子里蓄了浅浅的一层水,清澈见底。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掌悬在池面之上。放松——我试着让自己从今天测试时的紧绷状态里抽离出来,想象着水流是温和的,是愿意配合我的,不是我需要用蛮力去控制的敌人。
水面动了一下。
一小股水像从池底探出来的触手,慢慢向上攀升,在我的掌心正下方聚成一颗核桃大小的水珠。它颤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三秒。
它还在。
五秒。
水珠微微晃动,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
八秒——
啪。散开了,落回池里。
我甩了甩手,呼出一口气。八秒。比今天的三秒强了,虽然离五升水悬浮半米保持五秒的正式测试标准还有很大差距。
但至少我在往前走。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都趁没人的时候在浴室里练一会儿。从核桃大小练到拳头大小,从八秒练到十五秒,池子里的水面从纹丝不动到能跟着我的手势规律地涌动,我能感觉到那种"联系"在一点点变牢固。
不过也不是每次都顺利。有一天早上我练得太忘我,池子里的水突然失控地炸开,泼了我一身不说,还把天花板淋了个透湿。那天中午Alina夫人路过我门口时,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隐约的水渍,什么也没说,但我总觉得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周三的傍晚,Ivan告诉我今晚可以打跨大洋电话了。
这个消息让我一整个下午都处于一种轻微的亢奋状态。我反复检查手机的电量和信号,虽然Ivan说"信号不稳定"不等于完全没信号,但万一信号真的差到连电话都拨不出去怎么办?
晚饭我吃得比平时快,Elena托着腮看我:"你吃这么快干嘛?"
"今晚给我姐打电话。"我说。
Elena眨了眨眼睛:"哦——你的那个西大陆的姐姐?"
"对。"
"她长得跟你像吗?"
"不太像,"我说,"她是黑头发黑眼睛,性格比我温柔一百倍。"
Elena想了想,认真地评价道:"那她一定是个好人。"
我笑了:"她是。"
饭后我回到房间,攥着手机坐在床边。窗外的湖面上,夕阳正在沉入远山,把整个水面染成一片碎金色。我按下拨号键,Olivia的号码是我离开之前就存好的,但屏幕上跳出来的"正在连接"让我心跳开始加速。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
然后咔嗒一声,接通了。
"Marty?!"Olivia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沙哑和明显的激动,"你终于打过来了!"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Ollie,我在南大陆了。"
"怎么样?到了多久了?那边的环境怎么样?你寄养的家庭对你好不好?吃得惯吗?有没有——"
"Ollie,"我打断她,"你慢点,一个问题一个问题问。"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Olivia在哭,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好好好,我慢点问。你先说你那边安顿得怎么样?"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把这几天的经历简单讲了一遍:Rodriguez庄园的规模、Alina夫人的态度、Ivan的冷淡,还有Elena那个小缠人精。当然,也没忘提E+的评级测试结果。
"E+是什么水平?"Olivia问,"好还是不好?"
"中等偏上吧,"我说,"比平均水平高一点点。"
"那你已经很棒了,"Olivia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才刚接触异能没多久呢。妈妈当年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欣慰。"
我听到她提起母亲,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Heidic呢?他在吗?"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两秒。"他……他在学校学生会那边有事,不在家。"
"哦。"我应了一声,胸口有点发闷。
Olivia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赶紧岔开话题:"对了,你南大陆那边通讯方便吗?一周只能打一次电话,太少了。"
"没办法,跨大洋信号就这个水平,"我说,"不过能打就不错了。你最近怎么样?Heidic真的那么忙?"
Olivia的语气略微沉了一点:"他这阵子确实……状态不太对。之前你刚走的那几天他还挺正常的,后来不知道从哪拿了一份文件回来,看完之后就整天闷在房间里。"
"什么文件?"
"不知道,他不肯说。我问他就说'工作上的事'。"Olivia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说。我劝也没用,他就回一句'不用管我'。"
我咬了咬嘴唇。Heidic确实是这样,从小到大都是。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他都习惯自己扛着,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脆弱。以前父母刚去世那阵子,他也不过十二岁,就能一个人坐在楼梯上发呆一整个下午,等我和Olivia走近了,他又立刻换上一副"没事,我很好"的表情。
"你别太担心他,"我对Olivia说,"他自己有分寸的。倒是你,一个人住在那边,有什么事记得找邻居帮忙。"
Olivia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以前都是我在照顾你。"
"人在外乡总要成长的嘛。"
我们又聊了几句家常,隔壁的狗、超市的鸡蛋、最近天气转凉要加衣服——话题琐碎而温暖,就像我还没有离开P国的时候一样。挂了电话后我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外壳的温热。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湖面上倒映着庄园的灯光和几颗寥落的星星。Heidic最近在忙什么?那份文件是什么?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算了。我翻身躺在床上。下周这个时候再给Olivia打电话,到那时候说不定Heidic就有空接了呢。
周四早上,我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吵醒了。
睁开眼的瞬间我以为是下雨,但那声音太清脆,更像是——冰雹?我爬起来拉开窗帘,窗外的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天上还在往下掉拳头大小的冰块,砸进湖里溅起一朵朵水花。
"搞什么……"我凑近窗户仔细看了看,然后发现那些"冰雹"的轨迹不太对。它们不是从云层里落下来的,而是从庄园前院的某个方向发射出来的,弧线不规则,像有人在用弹弓乱射。
我换了衣服跑下楼,循着声响来到前院。刚一拐过墙角,一颗拳头大的冰疙瘩就擦着我的耳朵飞了过去,砰地砸在我身后的石墙上,碎成一片白沫。
"啊!对不起!"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前方传来。
我定睛一看,Celeste站在院子中央,双手举起,掌心向外张开,空气中十几颗冰球围绕着她悬浮旋转,高速旋转的冰球把周围的空气搅得嗡嗡作响。她面前的Marcus像一棵被风暴摧残过的树一样贴在墙角,衣服上沾满冰渣和湿痕,表情介于绝望和放弃之间。
"再来一次,"Celeste冷冷地对着Marcus说,"躲开。"
"我躲了!"Marcus扯着嗓子喊,"你那冰球飞得比子弹还快!"
"那就再快一点。"Celeste说完,右手一挥,一串冰球朝Marcus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Marcus连滚带爬地躲开了前两颗,第三颗正中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带翻在地。
我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还没决定是该上去帮忙还是默默退回去。Celeste的冰蓝色眼睛已经转了过来,落在我身上。
"你在看什么?"
她的语气谈不上友好,但也算不上敌意。就是那种"我在训练,你别碍事"的不耐烦。
"路过。"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这就走。"
Celeste没再理我,转过头继续对着Marcus轰炸。Marcus倒在地上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闭着眼睛蜷成一团,像个等死的人。
我溜回屋里的时候,Elena正趴在门厅的窗台上往外看,兴奋地拍着玻璃。"Marcus哥哥又被打了!今天挨了七下!"
"你不去帮帮他?"我问。
Elena回头看着我,露出一个七岁小孩不该有的老成表情:"Celeste姐姐训练的时候谁都不能插手的,这是规矩。以前Ivan哥哥想帮忙,被Celeste姐姐用水灌了鼻子,差点呛死。"
我默默咽了口唾沫,A级异能者的威力,我今天总算有了直观的认知。
周五早饭的时候,Dorian族长头一回主动跟我说话了。
他坐在主位上,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越过杯沿看了我一眼:"下周开学,你的入学材料已经准备好了。Ivan会送你去JSHS报到。"
我连忙放下牛奶杯:"好的。"
"学校那边会根据你的评级给你分班,"他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E+在开学新生里大约处于中游。第一学期结束会有二次评级,如果进步明显,可以申请调班。"
"明白了。"
Dorian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站起身。经过我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目光没有看我,只留给我一个侧脸的剪影。
"Vivia当年初测是C。后来到了S。"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坐在餐桌前,手里的牛奶杯还端着,半天没缓过神来。这是我来到Rodriguez庄园以来,Dorian对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而且是关于外婆的。
Elena的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看看我,又看看Dorian离开的方向,小声嘟囔了一句:"爷爷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是吗?"我放下杯子。
"嗯,"Elena点头,"他平时都不跟别人说这么多话的。"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白色的水鸟低低地掠过。Vivia Rodriguez初测C,最后到了S。
我端起杯子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
还有时间。离第一学期结束还有好几个月,离毕业还有三年。晚觉醒三年的劣势,我用三年追回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