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白马醉春风89

　　桃花小院静谧清幽，落英轻拂。

　　四下无人，古尘终于开口，看向辛百草：“你心里到底是如何看待月笙与东君这门婚事的？”

　　辛百草抬眸，眸光沉凝：“我顾虑的，不是百里东君品性不好。”

　　“我最怕的，是镇西侯府借情缚人。”

　　“月笙如今已是神游玄境，武功冠绝江湖，可她终究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女子动情，最容易一头栽进去，满心满眼皆是良人。”

　　“可侯府手握三十万兵马，权势滔天。日后朝堂动荡、边关起乱，但凡有需要，他们极有可能借着情分哄骗月笙出手，拿她的修为、她的性命去为侯府铺路。”

　　辛百草轻叹一声，眼底皆是阅历沉淀的无奈。

　　“我行医半生，阅尽人间百态。这世道江湖，看似公允，可女子从来是弱势。”

　　“女子嫁娶、生儿育女，哪一个不是伤身损根。男子倒是无碍，女子却要耗损身体、折损武功修为。”

　　“我只收了月笙这一个徒弟。她的终身大事，我半步都不敢松懈。”

　　他抬眼，眸光骤然锐利，直直看向古尘：“百里东君和月笙都是你亲传弟子。你告诉我，你向着谁？”

　　古尘微微一怔，坦然答道：“我自然向着月笙。”

　　“我不信。”辛百草语气笃定。

　　古尘无奈失笑：“那你要我如何，你才肯信？”

　　辛百草目光灼灼，字字铿锵：“你立字据。”

　　“他日百里东君若负月笙、伤月笙、欺月笙，你亲自废他武功，逐他出师门。”

　　“你立下承诺，我即刻传信百晓堂，备案留名。真有那日，便昭告天下！”

　　话音落下，小院瞬间寂静。

　　古尘沉默片刻，正欲应声，不过须臾停顿。

　　可就是这一瞬迟疑，被辛百草精准捕捉。

　　他立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凉然：“你看，你迟疑了。”

　　“说到底，在你心底，百里东君与月笙相较，你更疼百里东君。”

　　古尘一时无言。

　　他这位老友心思通透、护徒至深，今日执意追问，到底是应是拒，他竟一时摸不透辛百草的真实心意。

　　冷月笙看着自家师父为了她的婚事步步较真、寸寸谋算，满心酸涩。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月落开口，声音温柔却通透坦荡：“药王的心思，我懂，也能理解。”

　　古尘与辛百草同时侧目望来，冷月笙也抬眸看向她。

　　月落娓娓道来：“我执掌天启三十二阁，看尽世间女子坎坷命途。女子立足江湖、立足这个世道，本就步履维艰。”

　　“月笙心性沉稳、懂事乖巧，修为更是早已登临神游，可我们不能忘了，她今年不过十六，方才及笄。”

　　“东君长她三岁，双亲俱在、家世显赫、满门庇护。可月笙呢？至亲早已离世，世间唯有我们几位师长为她撑腰。”

　　“修为再高、境界再强，可情爱一事，女子永远被动、永远弱势。”

　　她看向辛百草，认真道：“你心中不安、不敢轻易应允，是情理之中。神游玄境的寿命漫长，人心最是难测。我们认可东君的人品，敬重侯府家风，却不能将月笙的余生，全寄托于旁人的良心。”

　　“他日若有争执、若有疏离、若有和离，漫天流言蜚语，只会涌向女子一人。哪怕她是神游玄境，也挡不住世人口舌诛心。”

　　“更何况生养之难、伤身耗元，是女子一生最大的关卡，无人可替。”

　　说完，月落温柔抬手，牵住冷月笙的手，眼神温柔又坚定：“月笙，你二师父不是刁难，更不是反对你和东君的婚事。”

　　“他只是太过疼你，想为你争一份安稳、一份无人可欺的保障。”

　　“镇西侯府手握重兵，权势滔天。你嫁入侯府，本就是强强联合。唯有立下郑重承诺、留下天下皆知的凭据，侯府上下才会真正敬畏你、珍重你、善待你。”

　　古尘听完月落一番话，心中所有迟疑尽数消散。

　　他明白辛百草不是无理取闹，只是将月笙放在了第一位。

　　古尘取来纸笔，一纸字据写得清清楚楚：他日百里东君若负冷月笙、伤她分毫、待她不公，古尘亲废百里东君一身修为，将其逐出师门，永不姑息。

　　笔墨落定，古尘落下自己名讳，将字据递向辛百草。

　　辛百草接过纸页，目光扫过每一字，他抬眸看向古尘，沉声再道：“光有你的承诺不够，让百里东君亲自来签字画押。”

　　“此事，我即刻传信百晓堂备案存档。从今往后，这纸承诺，便是江湖公凭，天下可鉴。”

　　古尘没有半分犹豫，颔首应声：“好。”

　　一旁听着全程的冷月笙，指尖微微发颤。

　　她看着师父为自己谋尽后路，看着素来淡然随性的古尘师父甘愿立下这般重誓，心头又暖又酸。

　　她从不是没人撑腰的孤女。

　　哪怕世间无亲，她的几位师长，早已为她撑起了整片天地。

　　古尘转身去往侯府，不过片刻，便将百里东君带了过来。

　　夜色微凉，桃花簌簌落了满身。

　　百里东君一进小院，便看见端坐不语的辛百草，还有桌案上摊开的一纸字据。

　　他心中微顿，却没有半分慌乱，只轻声问道：“师父，二师父，唤我前来，可是有要事？”

　　古尘将字据推到他面前，直言道：“东君，你且看清楚。今日立下此约，日后你若负月笙、欺月笙、待她半分不好，我便亲手废你修为，逐你出师门，终生不复相见。”

　　辛百草抬眸，目光沉静锐利：“你若敢签，便落笔。你若不敢，这门婚事，就此作罢。”

　　一旁的冷月笙安静站着，未曾说话。她知道二师父爱护她，却也笃定，百里东君不会让她失望。

　　百里东君垂眸，一字一句将纸上内容看完。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甚至半点停顿都没有。

　　他执起笔，指尖落墨，坦荡磊落。

　　“我百里东君，此生对月笙一心一意，终生不负。若违此誓，甘愿受师尊废去修为，任天下人诟病，绝无怨言。”

　　落笔铿锵，签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他抬眸看向辛百草，目光澄澈又郑重：“二师父，我知道您是疼月笙。您想要的从来不是为难我，只是想要月笙一生安稳无忧。”

　　“我懂，我都懂。”

　　“我百里东君，此生绝不负她。”

　　辛百草看着纸上两个端正的名字，古尘在前，百里东君在后，一字千金，落纸生效。

　　他紧绷许久的眉眼，终于微微松动。

　　“既已签字画押，此事便再无反悔余地。”

　　辛百草抬手，取过那纸承诺，指尖轻轻抚过字迹。

　　“我即刻传信百晓堂，永久存档。从今往后，江湖可鉴，天地为证。”

　　夜风穿院，落英纷飞。

　　这一刻，无人再提婚约应允与否。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辛百草，终于松口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