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长风驾着马车驶出天启城,车轮滚滚,终于挣脱了那座牢笼般的皇城。
车厢里,百里东君伸了个懒腰:“可算是出了这天启城,我都快烦死这个地方了!”
冷月笙轻声浅笑:“我们现在不是出来了吗?以后的日子都是天高任鸟飞。”
古尘与月落相视一眼,往后山河辽阔,他们终于可以相守一生,再不用理会那些纷纷扰扰。
李长生倚在车厢角落,闭着双眼,随马车行进轻轻晃悠,神色淡然悠远。
骤然间——
“吁——”
司空长风猛地勒紧缰绳,马车骤停。
司空长风眸光骤沉:“是百晓堂堂主,姬若风。他怎会在此拦路?”
冷月笙蹙眉,心生疑惑。
百里东君反手按住腰间不染尘,挑眉桀骜一笑:“姬若风?他跑来这里做什么?上次的亏还没吃够?我去会会他!”话音未落,少年身形一闪,掠出马车,提剑站在官道上。
司空长风紧随其后,手握凌川长枪,站在百里东君身侧,戒备地望着前方红衣人影。
姬若风目光越过二人,望向马车:“李先生!我在此等候,只求一个答案!”
李长生懒得多余言语,身形轻如流云,一瞬飘出车外。指尖隔空一引,百里东君腰间的不染尘铮然出鞘,凌空落入他掌中。
老者执剑而立,白衣随风微动。
“那我,便给你答案。”
一语落,周遭溪流轰然炸响!
碧波翻涌,浪涛怒卷,溪水层层叠叠掀起骇浪,天地气流狂乱翻滚,整片官道尽被无上剑意笼罩。
此时远处几道身影疾驰而来,正是赶来送别李长生的柳月、洛轩、墨晓黑与谢宣。
几人骤然止步,满脸惊愕。
柳月失声轻呼:“师父!这是怎么了?!”
李长生垂眸握剑,声音不高,却穿透风浪,震彻人心,道出自己横跨百年的过往——
“纵横江湖三十载,以学堂之名震慑天下者,是我。”
“六十年前,持冷暖双剑,大败名剑山庄魏长树,被江湖尊为昆仑剑仙者,是我。”
“九十年前,一身布衣、一柄残剑,孤身拦路,斩断魔教东征祸乱、护住中原山河者,是我。”
“一百二十年前,与诗仙同饮山河、同醉风月,共创诗剑诀者,是我。”
“一百五十年前,创立百晓堂的,是最初的我。”
百里东君瞳孔微震,没想到李长生活了这么久。
司空长风持枪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满是敬畏。
柳月、洛轩几人怔住,呆立当场。
原来他们看似闲散的师父,竟是横跨百年、镇压过一代又一代江湖的世间第一人。
姬若风红衣猎猎作响,他望着眼前这位传奇之人,嗓音沙哑:“原来……江湖代代相传的所有传说,都是你。”
风浪渐平,翻涌的溪水缓缓归于平静。
只见李长生苍老的面容缓缓蜕变,不过数息,那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彻底褪去暮气。
站在原地的,竟是一位十七八岁模样、眉目清隽、身姿挺拔、俊秀绝尘的少年郎。
白衣胜雪,眉目无瑕,仿佛从未沾染过半分人间岁月。
李长生指尖轻抬,将手中不染尘轻轻一送。
铮——
清越剑鸣响起,长剑凌空回转,稳稳归鞘,落回百里东君的腰间。
全场鸦雀无声。
姬若风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少年,瞳孔骤缩,唇齿微颤,低声喃喃:“原来……这世间,真的有长生不老。”
百里东君瞪圆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脱口而出:“……这、这就直接变回年轻模样了?!”
一旁的司空长风乍舌,看着自家师父那张俊秀干净、宛若谪仙的少年面容,一时失语。
褪去老态的李长生,气质清浅淡然,不见半分波澜,朝着姬若风走了两步。他声音清淡平静:“你想要的答案,已经知道了。你可以走了,我还有事呢。”
姬若风猛地回神,心绪翻涌万千,心中百感交集,竟不知该如何称呼李长生。他深深躬身,毕恭毕敬一拜:“多谢先生解惑。”
李长生淡淡颔首,转身便要回到马车。
后方的柳月、洛轩、墨晓黑、谢宣几人见状,连忙快步上前,神色慌张又不舍。
“师父!”
“李先生!”
李长生脚步未停,未曾回头,声音隔着风淡淡传来:“你们回去吧。”
柳月眼眶微涩,上前半步轻声追问:“师父,你我师徒,日后可有再见之日?”
李长生沉默片刻,风轻云淡,落下四字:“看天意吧。”言罢,他扬声朝着车前唤了一句:“空八,走了。”
司空长风回神:“是,师父!”
百里东君也压下满心震惊,连忙跟着回到马车。
司空长风翻身坐回车辕,执起缰绳,看向身前一众旧友师兄,高声道别:“各位师兄、谢宣,我等先行一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江湖再会!”话音落下,他扬鞭策马。
“驾!”
马蹄扬尘,车轮滚滚。
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余下众人望着远去的方向,久久无言。
方才在外人面前仙气绝尘、风华盖世的李长生,一回马车,维持不住那世外高人的风范了。
他身子一软,直接瘫靠在车壁上,半点力气都无,嗓音发虚,带着几分疲惫的狼狈:“快……古尘,扶我一把。”
全然没了方才一招镇山河、百岁惊世人的气度。
古尘见他这么虚弱,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顺势搭上他的腕脉,眉心骤然一蹙,满脸错愕:“你的内力呢?怎么没有了?”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冷月笙、月落、百里东君几人看了过来,皆是满脸疑惑。
他瘫靠在软垫上,喘了口虚气,声音轻飘飘的,有气无力:“我修炼的功法,叫——椿。”
“叫春?!”
百里东君双眼骤然瞪得溜圆,满脸匪夷所思。
他反应极快,生怕这话污了身旁的冷月笙,连忙伸出手,飞快捂住她的耳朵,压低声音又忍不住吐槽:
“不是吧李先生!你这功法,名字居然叫春?!这什么破名字啊,也太不雅了吧!”
满车厢安静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长生无奈白了百里东君一眼,懒得跟他计较,转头看向身侧的古尘,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古尘,你徒弟是真没文化,你平日里能不能好好教教他?”
他缓了缓仅剩的气力,这才慢悠悠解释:“我说的椿,不是他想的那般粗鄙。”
“上古有大椿,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我修的,是大椿功。”
“我这门功法,每三十年便会重返青春,而返老回童的那一年,功力就会尽失,需要重新修炼才能恢复。”
话音落下,他方才勉强攒起来的一点力气彻底耗尽,气息愈发虚弱。
李长生阖上双眼,倚在软垫之上,声音轻如风絮,藏着满身疲惫:“我要好好睡一觉。”
百里东君看着他毫无气力、沉沉欲睡的模样,心头顿时一慌,下意识就想伸手去碰碰他、将他叫醒,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冷月笙抬手,一把拦住了他的动作。她对着百里东君摇了摇头,眸光沉静温柔,低声安抚:“东君,别碰他,让他睡。”
见百里东君依旧满脸紧张忐忑,她望着沉睡的李长生,轻声道:“他没事,只是力竭了。”
百里东君看着安然沉睡、眉眼干净青涩的李长生,心里的慌乱才稍稍落下。